黎明的時候,雨突然變大了。像潑、像倒。山洪咆哮著,像一群受驚的野馬,從山谷里瘋狂地奔出來,勢不可擋。工地驚醒了,人們翻身下床,卻一腳踩進水里。是誰驚慌地喊了一嗓子,100多號人你擁我擠地向南跑。但,兩尺多高的洪水已經開始在路面上跳舞。人們又瘋了似地折了回來。東西沒有路。只有北面那座窄窄的木橋。死亡在洪水的獰笑聲中逼近。人們跌跌撞撞地向那木橋擁去。木橋前,沒腿深的水里,站著他們的黨支部書記。那個不久就要退休的老漢。老漢清瘦的臉上流著雨水。他不說話,盯著亂哄哄的人們,像一座山。人們停住腳,望著老漢。老漢沙啞地喊話:“橋窄。排成一隊,不要擠。黨員排在后邊。”有人說道:“這不是拍電影。”老漢冷冷的:“可以退黨,到我這兒報名。”竟沒人再喊,100多人很快排成隊伍,依次從老漢身邊跑上木橋。水漸漸竄上來,放肆地舔著人們的腰。老漢劈手從隊伍里拖出一個小伙子,罵道:“你他媽的還是個黨員嗎?你最后一個走!”老漢兇得像只豹子。小伙子狠狠地瞪了老漢一眼,站到一邊。隊伍秩序井然。木橋開始發抖,開始痛苦地呻吟。水,爬上了老漢的胸膛。終于,只剩下他和那小伙子。小伙子竟來推他:“你先走。”老漢吼道:“少廢話,快走。”他用力把小伙子推上木橋。突然,那木橋“轟”地塌了。小伙子被吞沒了。老漢似乎要喊什么,但一個浪頭也吞沒了他。白茫茫的世界。五天以后,洪水退了。一個老太太,被人攙扶著,來這里祭奠。她來祭奠兩個人。她的丈夫和她的兒子。
在澳洲的今天,是國內除夕,想想都知道家里人都忙著過年,我為了和家人通上電話,早早的就準備好了很多硬幣,以備不時之需。來到自動電話間門口時,我的眼中立時拋開了夜色的黝暗和行人疏落的寂靜,覺得這里似乎不是澳洲的土地,而是自己的故鄉。按著桔紅色鍵鈕,我的心伴隨著撲撲急跳……國際冠首、國家代號、城市區號和電話號碼如在英文打字機上那般熟練。幾秒鐘后,清脆的回鈴聲響了——一聲、兩聲、三聲、……我立刻將幾枚硬幣推進投幣口,就在這一瞬間,我瞥見了玻璃門外站著一個和自己年齡相近的小姐,我不知道對方的身分,但我確信今晚往國內掛電話的中國留學生一定不少。熟悉的聲音從話筒里飄來了——我握緊了話筒,嘴唇微微地顫抖:“媽——我是玲兒啊,我向全家拜年……”話筒里傳來媽媽關切的詢問,接著是爸爸的聲音……這時,我已激動得答話有些囁嚅,盡管這里正彌漫著初秋夜晚的涼意,彌漫著異常的鄉愁,我卻感到了周身的溫暖。放下話筒,轉過身時,門外又增加了兩個人,我快步走出電話間,向那位小姐微笑著點頭,心里在說:“讓你久等了。”可她卻有意將身子閃到一旁。她身后的一個小伙子便急忙跨了進去……我不禁一怔,開始注視起這位與我同膚色的小姐……月光從她濃密烏黑的秀發上流瀉下來,不知是月色緣故,還是原來的氣色就不好,清秀的臉龐顯得很蒼白,單薄的身上穿著一件十分得體的乳白色連衣裙……我忽然注視到她肩挎著的一個牛津包上鑲著一行金色的漢語拼音“Shanghai”,哦,她一定也是中國留學生吧?我再次向她投去微笑,希望和她搭幾句話,她卻緊張地埋下頭,任憑晚風撩起她的縷縷秀發……回住處的路上,我的心情暢快多了,掛電話前,我和幾個中國留學生一起到“China Town”(中國城)的一家餐館吃年飯,可當時怎么也吃不下。而此時,我卻幾乎嗅到了家鄉庭院中的茉莉花香,看到了年邁母親臉上的笑容。我悠閑地將兩只手插進衣袋……這時,右手指觸到了硬幣。我突然意識到躊躇在電話間外的那位一定是忘了帶硬幣。我剛才怎么就沒有想到呢?我停步,掏出所有的硬幣,數了數,還有五澳元。雖只夠通兩分鐘,也多少能和親人說幾句話的。我轉身往回跑,心里真希望她看到這些硬幣時,眼里不再有憂愁……電話間里已經沒有人了,她卻依然默默地佇立、默默地凄然……乳白色連衣裙上印著淡淡的花的圖案,仔細看,原來也是我好喜歡的“康乃馨”,淡雅而充滿慈愛。“你好”我喘著氣說。“呀……你好”她的眼里流露出驚訝。“我叫阿玲,你呢?”“我叫蘭蘭。”她低聲地說道。我注意到她說話時,微笑中略帶憂郁的神態顯得更加純情,這是一張人見人愛的臉。“你是不是沒有硬幣啊,我這兒有。”我手里托著硬幣,遞到她的面前。她沒有接,只是睜大了眼愣愣地望著我,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你不想給家里親人拜年嗎?”“不——我非常想……我父母……已經離開人世了……國內只有一個妹妹,可家里沒有電話……”她說著眼中噙滿淚水。“那你……準備和誰通電話呢?”“不,哦,我……只是想從你們的喜悅中分享一點幸福……”她忍不住用雙手掩住了臉……我的心被強烈震撼了。片刻之后,她從指縫中迸出了哭喊:“媽媽——我好孤獨啊……”淚水頓時順著我的臉頰簌簌而下……我未曾想到,在自己天涯孤旅的同胞中卻還有人思情難訴,我不知該用什么溫暖她的心。倏地,我想起什么,拉起她的手,奔進了身旁的電話間……我迅速地撥號、投幣,然后焦急地等待……蘭蘭只是驚疑地瞧著我,直到聽見我興奮地喊:“媽——我是阿玲,媽,我這邊有一位好朋友,她非常思念國內的親人,但是……您和她說幾句吧,您明白了嗎?……”我把帶著溫馨的話筒遞給她時,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但她聽到話筒里傳來熱情的問候聲時,突然哽咽著說道:“親愛的阿姨——我叫蘭蘭,我給你老人家拜年啊……”而我卻陷入沉默之中……這里,還有澳洲的許多自動電話間里揚灑的斑斑淚跡,留下了一代中國留學生強烈思念故土的見證,也留下了祖國親人帶給他們的無限關切……
扎根是個遺腹子,自打出了娘胎,腦子就不好使。長大了,村里人都叫他“傻扎根”。 每年農閑時,村里男人們都外出打工掙錢養家,可扎根不能,他只能挎著個籃子滿村子轉悠,撿點破爛換點零錢。他最愛去的地方,是村旁公路交叉口的那個“阿永家電修理部”。在那兒,他總能撿到些電線頭、爛喇叭之類的小東西。累了,他就坐在門旁的破竹椅上看阿永干活。阿永也不煩他,有時候手上閑了,還會和他聊幾句。 這天,扎根又坐在門邊看阿永忙活,看了半天,突然問:“你會不會修收音機?” 搞家電修理的人都知道,收音機看起來簡單,修起來卻很麻煩,而且也賺不了幾個錢。阿永當然也懶得修了,剛想推說“不會”,但轉念一想:這個傻扎根,三十好幾了,才娶了個媳婦,可那媳婦娶回來才發現比他還傻,老母親也七老八十了,一家人全靠他養活。家里窮得叮當響,收音機怕是唯一的家用電器吧!這么一想,阿永沖扎根點點頭。 扎根見阿永點頭了,興奮地問:“你能保證修好不?” 阿永笑道:“保證能修好。” 聽到這話,扎根轉身就跑,不一會兒,又“呼哧呼哧”跑回來,把手里的紅布包朝阿永面前一放,說:“給你!” 阿永打開一看,哭笑不得,這叫什么收音機啊,一個又臟又破的盒子,加上一塊電路板,既沒電池又沒喇叭。 阿永指著這破玩意兒問:“這東西響過沒有?” 扎根咂著嘴說:“我們都聽了好幾年了,用它聽戲,過癮得很!” 阿永搖搖頭,苦笑笑,然后轉身在鐵架上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個八成新的收音機,遞給扎根,說:“拿去吧,包你好聽!” “你給我的?” “給你的!” 扎根這才接了過來,他撥弄著手里的收音機,擰著旋鈕,一會兒開大,一會開小,喜得合不攏嘴,連說:“還是你這個好用。”說罷,捧著收音機,樂顛顛地走了。 可誰知過了兩天,扎根又來了,進門就問:“阿永,我的那個收音機修好沒有?” 阿永奇怪地瞪了扎根好半天,說道:“不是給了你一個能聽的嗎,你還要那個破玩意兒干啥?” 扎根脖子一扭說:“給的是給的,可原來那個還是我的。” 阿永一聽可來氣了:這是哪家的邏輯?他拉開嗓門吼了一句:“那把原來的那個還給我!” “還給你?還不回來了!”扎根傻呵呵地笑著說:“那個收音機被我媳婦搶走了。” “她搶收音機干什么?她傻乎乎的還要聽什么收音機!” 扎根突然收起笑,一臉嚴肅地說:“她不搶我也想把收音機給她,她有伴兒了,就不找我和我媽的麻煩了。可我,我……” “你?”阿永突然明白過來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你傻,你其實并不傻嘛,是你自己聽不上了對吧?” “不,不是!你怎么這樣說我?”扎根憋了個大紅臉,吞吞吐吐半天說不出話來。 阿永一看,樂了,就板起臉來故意逗他:“肯定是,你不承認,我就不修了。”說著將那個破盒子朝桌上一扔。 扎根的臉更紅了,憋了半天,梗著脖子說:“不給修拉倒。”說完,扭頭就走。 阿永沒想到扎根一個半傻子,脾氣倒挺大,可再想想:算了,何必與一個傻子計較那么多。于是便抓著空子,東拼西湊地把那個收音機鼓搗好了。 果然,天剛擦黑,扎根又來了,照舊倚在門框上望著阿永傻笑。 “來拿你那破玩意兒?” 扎根點點頭。 阿永放下手里的活計,將兩手往腰里一插,瞪著扎根說:“不告訴我原因,我就不給你。” 哪知扎根倔得像頭驢,聲音比阿永還大:“我也還是那句話:不給拉倒!”說完,扭頭就要走。 阿永見狀,急忙上前,一把拽住扎根忍住笑說:“別走,別走,這不,我給你。”說著就把修好的收音機塞進扎根懷里。 扎根捧著收音機看了又看,聽了又聽,這才咧嘴笑了,嘴里嘟囔著:“這下好了,修好了收音機,我媽也有事做了。” 阿永一聽,奇怪了:“你說收音機是給你媽的?” “是啊,我媽眼睛不好使,又經常腰疼腿疼的,一疼起來就整晚整晚地睡不著;睡不著就想找個人說說話,找不到人,就只好對著墻一個人亂嚷嚷。現在好了有個收音機,她也有伴了。” 阿永一聽呆住了,他沒想到扎根竟是個大孝子,可自己還逗人家取樂,他真想打自己兩耳刮子。 阿永拉住扎根說:“你別走,我這里還有個大收音機,聲音好,也好使,拿回去給你媽用正合適。”說著便從貨架的最上層,拿下一個臺式收音機,遞給扎根。 誰知扎根連連搖頭說:“你已經給過我了,我哪能再要?”他一面說著,一面就把大收音機往阿永懷里塞。 阿永急了:“扎根,你拿著,我不收你錢,就算是我送給你媽的,行嗎?” “你送給我媽的?”扎根這下可樂了,“這是你自己說的,你不要反悔哦!”說罷,他捧著收音機,頭也不回地向家里飛奔而去。 望著扎根的背影,阿永長長地噓了口氣:我又怎么會反悔呢?傻子也有自己的孝心啊,甚至是平常人也比不上的孝心啊……
小琳16歲那年被人販子拐騙到偏遠山村,賣給了一個叫石憨的三十多歲的光棍,飽受凌辱毆打。石憨對她看管得很嚴,寸步不離地瞅著她,不讓她摸一分錢。這天中午,石憨喝了點酒,迷迷糊糊躺下睡了,忘了鎖門,小琳一看機會難得,就偷偷溜出了家門。她不敢走大街,專走沒人的小路,恨不得一步就跨出村子。當她急匆匆走到一家門口時,差點把一位剛出門的老太太撞倒在地,小琳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在這以前,小琳曾多次逃跑,都被村民發現了,他們立即告訴了石憨,結果逃跑不成,反而換來一頓毒打。這回眼看快出村了,沒想到又撞上了人,小琳認得,這老太太姓王,王奶奶會不會幫自己呢?小琳心里一點底也沒有,但到了這個時候,她不得不冒險了。小琳含著眼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哀求道:“王奶奶,救救我……”王奶奶愣了一下,一看四周沒人,也沒說話,突然一把拉起小琳,把她拉到家里,從床頭的柜子里拿出一包東西,一層層地揭掉包著的布,把一大把零碎票子塞到小琳的手中,說道:“我就這么多錢了,我留五塊錢的鹽錢,剩下的你都拿走,路上用得著!”小琳感動得淚流滿面,但她不敢耽擱,只說了一句“我會把錢還給您的”,就匆匆離開了。有王奶奶給的錢做路費,小琳順利地逃離了火坑。事后小琳算了算,王奶奶給了她兩百多元錢。一晃幾年過去了,無論在哪里打工,小琳心里始終放不下王奶奶的恩情。別看只有兩百多元,對一個沒有什么經濟來源的老太太來說,那可是一筆巨款。可小琳不知道王奶奶叫什么名字,不能郵寄,再三考慮后,她決定冒險回去一趟,只有親手把錢交給王奶奶,親口對她說一聲“謝謝”,小琳才能安心。如果讓人認出來那就麻煩了,為此,小琳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還戴上茶色眼鏡,活脫脫一個時尚的城里姑娘,村里人看見了,也很難與幾年前那個落難女子對上號。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還做了安排,告訴自己的一個好朋友,如果今晚十點還沒接到她報平安的電話,就請朋友報警。小琳走進村子的時候,是下午三四點鐘,她特意挑了這個時間進村,因為這時候大部分人都下地干活去了,街上只零零星星地坐著幾個老人。小琳留意觀察了一下,里面沒有王奶奶。當她走到王奶奶家門口時,不由大吃一驚,只見王奶奶家的院墻一半都坍塌了,隔墻望去,院里是幾尺高的荒草。小琳心里涼了半截,莫非王奶奶已經不在人世了?她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到了堂屋門口,她輕聲叫道:“王奶奶,王奶奶……”一連叫了好幾聲,里面才傳來游絲一樣的聲音:“誰呀……”小琳大喜,急忙推門走了進去。剛一開門,一股濃重的潮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喘不過氣來。王奶奶躺在床上,頭發蓬亂,臉色蒼白,和以前那個精神矍鑠的老太太判若兩人。“誰呀……”王奶奶費力地轉過頭來,無神的眼光瞅著門外。“我是小琳啊,就是那年借了您錢逃走的小琳……”小琳哽咽著拿出一疊鈔票,“我還錢來了,我要還您雙倍的錢,您的大恩大德,我永遠不會忘記!”停了好大一會,老太太似乎才明白過來,她臉上陡然升起一股怒氣,顫巍巍地說道:“你來干什么?要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遭這么大的罪,也不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原來當年小琳逃走后,石憨很快知道是王奶奶幫了她,他惱羞成怒,氣勢洶洶地跑到王奶奶家,一腳跺在王奶奶腿上,把她跺成了骨折。就是這樣,他還不罷休,又把院墻推塌了幾處,要不是當時攔著他的人多,他非把王奶奶的房子拆了不可。王奶奶的兒子平時就有點嫌她,這次更嫌她多管閑事,得罪了鄉鄰,對她也是不管不問。后來石憨賠了一部分醫藥費,不過都被兒子拿去賭博了,沒有給王奶奶看腿,王奶奶的腿落下了毛病,從此就躺在床上。[NextPage]兒子每天端來一碗飯,往床頭的盆子里一倒,你愿意吃就吃,不愿意吃拉倒。“要是再遇見這種事,我可是不管了,我管不起啊!”王奶奶想哭,可是干涸的眼睛里根本流不出眼淚。 望著盆子里那令人作嘔的剩飯,小琳難受極了。她看到王奶奶快要掉下床了,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可一接觸到王奶奶的身體,她就覺得有些不一樣,掀開衣角一看,大吃一驚:由于長期臥病在床,王奶奶的皮膚已經潰爛,幾乎到了體無完膚的地步。小琳心如刀絞,她把錢壓到枕頭下面,淚流滿面地對王奶奶說:“等天黑我就送您去醫院,給您看病,給您療傷,您為我吃了這么大的苦,我要像親孫女一樣好好伺候您!”順利出了村后,小琳沒有按原計劃馬上回去,而是聯系了附近的一家醫院,讓他們天黑后派車去接王奶奶。等到夜幕完全降臨,小琳乘坐救護車,又返回了村里,當她帶著醫生走進王奶奶家時,突然被一雙大手摁住,同時有個熟悉而又猙獰的聲音響起來:“他媽的,老子找了多長時間都沒有找到你,你竟然自己回來了!看這回你還往哪里跑!”旁邊有個討好的聲音道:“石憨哥,我說的沒錯吧,今天我給老娘送飯,就發現床頭那錢來得蹊蹺……”小琳掙扎著說:“放開我!”石憨惡狠狠地說:“放開你?老子花那么多錢把你買來容易嗎?還是乖乖地跟我回去吧!”醫生也懵了,問道:“你們這里不是有病人嗎,病人在哪里?”王奶奶的兒子搶著回答:“誰說有病人?趕快回去,沒你們的事!”醫生一看不對,真的扭頭就離開了。石憨拖著小琳往家走,小琳一路上不停地大聲呼叫:“放開我,放開我!救命啊!救人哪!”很快就有不少人圍了上來,石憨忙解釋:“這是我那跑了的老婆,今天又回來了!”有人拿手電照了照,認出了小琳,喊道:“石憨真是好福氣啊,老婆又自動送上門了,還打扮得花枝招展,比以前漂亮多了!”一群人哈哈大笑起來。眾人的哄笑聲更撩撥起了石憨的兇性,他干脆兩手橫抱起小琳,也不管她亂抓亂撓,只管大踏步往家走。來到家里,他把小琳扔到床上,就去關門,等他回身的時候,發現小琳手里多了把水果刀。“你敢靠近我,我就扎死你!”小琳帶著絕望的神情說道。“又給我來這一套?好,我先不動手,咱還是老辦法,相互熬著,看誰能熬過誰。”說著,石憨坐到床那頭,悠然地吸上了煙。小琳忘不了,初次被賣到這里時,她和石憨也是這樣對峙著,可是后來她實在太困了,剛一合眼,就被他得逞了。可這次不一樣了,小琳是有準備的,她看了看墻上的鐘,已經接近十一點了。手機剛才被石憨搶走了,自己十點還不打電話,朋友就會報警,也許,這時候民警已經快來了。果然,沒過多大一會,外面傳來叫喊聲:“石憨,石憨,在屋里干什么呢?出來一下。”石憨趕忙答應:“哦,是村長啊,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呀?”他邊說邊開門,出去后急忙返身把門鎖上。村長在屋外答道:“是這么回事,剛才派出所來人了,現在人在我家喝水呢。他們說有人報案,說咱們村里有人綁架了她朋友,還說跟你有關系,這不,先讓我來調查一下。”石憨聽了,嘻笑著說:“你還不知道我石憨是什么樣的人嗎?再借十個膽,我也不敢綁架啊!”小琳在屋里聽得清清楚楚,跑到門邊拼命晃蕩著門,大聲喊:“村長,快救我,我就是被他綁架的人,是我讓人報的警,你快讓他們來啊……”“村長,不要聽她瞎喊,她是我老婆,你也認識的,那一年我還請你喝喜酒呢。咱這里民風好得很,哪會有綁架的事呢?我還放著兩瓶好酒呢,明天給你送去……”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小琳的心也漸漸沉到了谷底。很快,石憨回來了,他得意地笑著說:“你心眼還不少呢,可有什么用?這里的人都是向著我的,哪有幫你的?還是老老實實聽我的吧。”這一夜,小琳沒敢合眼,手里的刀子一刻也沒松開。天色放亮的時候,小琳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剛一迷糊,對面的石憨就撲了上來。恰在這時,外面有人咚咚地踢門,伴隨著嚴厲的叫喊:“快開門!再不開,我們就要砸開了!”石憨嚇了一跳,慌忙去開門,門一開,闖進來幾個警察,上來就把他揪住了。石憨驚恐地問:“你們為什么抓我?”小琳喜極而泣,跳過去抓住一位警察的胳膊,連連說:“謝謝你們,謝謝警察同志來救我!”那個警察詫異地問:“你是誰?這是咋回事?”聽警察的口氣,好像并不是為小琳而來的。等小琳簡單地說明了情況,警察也樂了:“今天有意外收獲啊,本來有人報警,說石憨昨晚把一個老太太打成重傷,沒想到順便解救了被拐少女。”石憨在一旁連忙叫嚷:“警察同志,您是不是搞錯了?我沒有打過架啊,怎么會把人打傷了呢?”警察不理會他的辯解,只說:“跟著我們老老實實地走,到地方你就知道了。”小琳緊緊跟著警察,三拐兩拐,竟然來到了王奶奶家門口,那里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有警察,也有看熱鬧的村民,還有穿白大褂的醫生。中間的空地上,躺著王奶奶,她的額頭上滿是血漬。一個中年婦女,大概是王奶奶的鄰居,正在一遍遍地向新來的人述說著:“早上我剛一開門,哎呀!瞧見王大媽躺在她家門口,頭上都是血呀!嚇得我心都要跳出來了,我趕緊問她是咋回事,她說石憨闖到她家,拿磚頭砸她呢!我一看不得了,跑回家去打電話,慌得我連號碼都撥不成了,還是孩子他爸打的110……這個石憨,敢情還怪王大媽放走了他買來的媳婦呢!”“冤枉啊—”石憨大叫,“不是我打的啊,昨天一夜我都沒有出門啊!有人可以給我作證,小琳,你趕緊給我作證啊!”小琳仿佛沒有聽見他的叫喊,分開眾人,俯身下去,眼淚漣漣地呼喚著:“王奶奶,王奶奶!是我害了您呀!”王奶奶看見小琳,臉上竟泛起了一絲笑意,嘴唇顫動著,似乎想說什么。小琳忙湊到她的耳邊,勉強聽到她斷斷續續的聲音:“閨女……你沒事了吧?你是個好人……好幾年了,沒人管我,就你一個要把我送醫院。我老了,沒用了,想再救你一回……我自己把頭碰破了,爬到門外……不這樣,沒人去叫警察來抓石憨……”老人笑了,笑得很開心,大概是為自己的計策成功而高興。半個小時后,醫生停止了搶救,宣布王奶奶已經死亡。葬禮是在一個陰沉的上午舉行的,沒有長長的送葬隊伍,沒有震天動地的哭聲,只有小琳一個人,抱著老人的骨灰盒,慢慢地向村外走去。街道兩邊站滿了村民,他們沉默著,臉上滿是慚愧。等小琳走出村口的時候,她的身后,已經蠕動著黑壓壓的人群……
一 我是她的男人和情人的私生女我8歲那年,被我的媽媽扔在她家門口。這個生了我的女人說,你若跟著我,只有死路一條。你爸爸死了,我連自己都養活不了。那天,風很大,雨也很大,我媽紫色的衣裙在拐角消失的時候,我已經連淚都流不出來了。我在雨里大喊著追她,跑了好幾條馬路,筋疲力盡的時候,我便站在馬路中央,期望著有哪輛車把我撞倒,讓我離開這個世界……傍晚的時候,我還是坐在了這個叫李春花的女人家門口,她回家的時候,看到一個冷得發抖的孩子,一個裝著幾件衣服的箱子。她緊捏著我的胳膊,臉陰沉許久,一語不發地把我帶進屋。給我換了干凈的衣服,她問我,你媽還要你嗎?這話將我隱藏的淚全部引出來了,我點頭又搖頭,咬著唇,淚流了一臉。她有些不知所措,過后,把我擁在懷里,許久沒說話。我仰頭的時候,看到她眼角的潮濕,她拿著吹風機幫我吹頭發,她的手指柔軟,懷抱里有淺淺的薄荷香。她說,你看你的頭發,和他一樣,又直又硬。她忽然丟了吹風機,“嗚嗚”地哭了。她說,小暖,從今往后,有大媽的一口飯吃,就有你的一口。我覺得這世界怪得很,她的男人在一個夜晚,為了給他的情人去買一份糖炒栗子,過馬路的時候被車撞死,而我,她的男人和情人的私生子,竟然來投奔她,并被她接受。二 我怎么可以褻瀆她的善良?我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愛情,我相信再沒有一個人會比她更愛我爸爸。她常常會撫著我的頭發,吃飯的時候,也會盯著我的眉眼走神。她說,你怎么這樣像他呢?她給我轉了學,領著我去報到的時候,她說,有什么不開心的,你就告訴大媽。8歲的心,已經為她的話語無比惶恐,只不過半天的時間,我便跑回來找她。她在上班,機器“轟隆隆”地響,她跑出來著急地問我怎么了。我只顧著哭,不知道該說什么……是的,我不知道該如何張口告訴她,班里的孩子都鄙視我,我的同桌,那個扎著花蝴蝶結的小女生,撇著嘴巴罵我無恥。她說,你一個私生女,還厚顏無恥地來找人家養你。我咬著唇,反駁不出一句話,她說的句句都是真的。她問了半天,看我除了哭沒有任何的回答,不禁有些上火,借了自行車到學校去找我的班主任。晚上回來的時候,她說,這邊房子價格漲得很好,我想把它賣掉或者租出去……我扒著碗里的飯沒做任何回應,白日里那個孩子的話一遍遍在我腦子里回想,扎得我的心生疼。夜里,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她的房門半敞著,我看到她輾轉著在床上沒有睡著。我躡手躡腳地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聽到她很警惕地起了床。坐在小區的椅子上,夜這么黑,世界這么大,我已經不知道應該去哪兒。我聽到她一聲聲喊我的名字,看到她著急地從小區里跑出去。我把自己躲在黑暗里,張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只不過一個星期,我已經知道她的善良,她給我買了漂亮的床,很多的衣服和發夾;她每天都要從存折上取錢出來,為我“嘩啦啦”地花出去;她還無比細心,才不過七天,我吃飯的喜好便被她摸得一清二楚,做飯不再放姜,西紅柿記得剝皮……她的好,讓我惶恐,我以為她對我應該是恨呢,因為我的出現,眉眼里全擺明了她男人的背叛。我怎么可以留在她的身邊,褻瀆她的善良?天快亮的時候,她在我母親的小區門口等到了我。她說,你母親說你沒回來過,我知道你會來。她只穿著一個外套,里面是單薄的睡衣,這個女人,在冷冷的石板上坐了五個小時,而我的母親卻在她離開后始終沒有出來問過。她說,大媽對你不夠好,是嗎?我搖頭,說,是我配不上你的好。她摸摸我的頭發,小暖,我們搬家。只不過兩天的時間,我們就從城西搬到了城東,我知道她的意思,因為這里沒人再知道我的一切,沒人會笑話我。城東的房價普遍要高,我們的房子租給了別人,每月還要再拿出一部分來租我們現在的房子。她給我找了學校,并和班主任談了很久,送我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她竟然蹲下來親了親我的額頭。那天的陽光那樣好,她的身上像是披了金色的彩霞。三 她那簡單卻復雜的愛情我沒想到會惹她生那么大的氣,15歲的那年夏天,巷子里的一個李姓男人送了我一串珍珠項鏈,光澤晶瑩而誘人。他帶我去他家,給我削水果,倒飲料。我們剛坐下幾分鐘,她便砸響了房門。原來她下班早,鄰居家的阿姨告訴她看到我進了那個男人的家,她便發瘋一樣追進來,沖著我大聲吼,拉了我就走。我嘟囔著,她卻急了,回手給我一巴掌。打完之后,我們都愣了。她伸出手,想拉我,卻又空空地收回去,轉身回家。第二天,她拿了很多錢,帶我坐長途車,到了省城的一家西餐廳。看了半天菜單,點了芝士披薩、烤土豆、黑菌鵝肝牛排,還點了香濃的百利甜酒,一杯就30元。每個都是小小的一份,她自己卻不吃,她說,先前怪大媽了,女孩子是要富養的,什么樣的世面都見過了,在誘惑面前才不會迷失。那個男人劣跡斑斑,你怎么可以要他的東西?這個女人,花了幾百塊錢帶我吃這一餐飯,想讓我明白一個道理。我真的懂了,卻不是因為這一餐飯,而是因為她滿眼的焦急。我說,媽,我知道了。我叫得有些含混,她依然聽清了,她突然哭了。回來的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說了很多。她說,她始終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她理解他,恨過,愛過,最終選擇了原諒。我糾正她,不是愛過,是愛著。彼時,我15歲,已經明白了她的愛情,并為此震撼。家里依然有他的東西,他的襯衣領帶都整齊地擺在衣櫥里,他的父母她依然每隔幾個周末會去看望,他的女兒她在養著……如果不是愛情,誰可以做到這些?四 她期望我過上的生活。我18歲的時候,我的母親回來找我,我的生母。她在我的學校門口,讓我跟她走。她說,我現在一切都穩定了,你繼父答應給你辦出國手續,你大媽在給你收拾東西。她的嘴一張一合,似乎這是再應該不過的事情。她說,那時候,我真的很難,什么都不能給你。我搖著頭,此時,心里想的全是她,李春花,這些年,她也真的很難,但是,她竭盡所能地給了沒有任何血緣的我。母親說,我已經給她說了,她同意了我帶你走。我的心轟然而響,怎么可以?她真的如此舍得我?我一口氣跑回家的時候,她在我屋里,坐在我的床上,摸著我的枕頭,只這一個動作,便讓我的心疼了再疼。她說,你媽給了我好多錢,你看。那疊錢醒目地放在桌子上,她拿著它們,擠出來笑容。她說,你走吧,要不然,這些錢你媽要收回去的,我現在退休了,這些錢對我有用。我離開的時候,在門口給她行了大禮,跪在地上,磕了頭。她低著頭,直到我離開都沒有抬起來,我看到她的腳面上有東西“滴滴答答”地砸下來,濕了一大片。我沒出國,只是去了離她幾百里的城市。很快,我便收到她的匯款單,那些錢,她一分不差地給了我,附言上,她說,謝謝你陪我這些年。我是哭著去郵局的,坐在郵局的臺階上,抱著那些錢不停地哭。媽媽,我何嘗不知道她說那些話是讓我離開,而我哪能不懂她……正因為懂她,我才乖乖離開,過她期望我過上的生活。五 媽媽,生日快樂!我每日坐地鐵去上班,這個城市的人很多,立交橋復雜得很,常常讓我迷失了方向。每次,我都會想起她牽著我手一路走的溫暖。我終于留在了這座城市,買了小小的房子。生母跟她的男人去了國外,她說,你不去,我也做不了你的主,反正對你也是仁至義盡了。可是,我對她,那個養了我十年的女人仁至義盡了嗎?我們像是有心靈感應,我買了車票回去看她的路上,接到了她的短信。她說,小暖,我很想你……我最近身體特別不好,不知道為什么暈過去兩次,這種時候,你知道我是多么多么想你啊!她從來沒用過這樣的語氣同我說話,她用了很多的感嘆號,讓我的心全部揪起來。我退了火車票,改乘最快的一班飛機,其實再趕到機場,輾轉著只能快半小時而已……我發現我怎么有那么多的淚水,從安檢到候機室,從起飛到降落,我不停地流淚。鄰座的孩子悄悄地問媽媽,這個阿姨為什么一直在哭啊?他媽媽說,因為她想媽媽了吧。我咧開嘴對她笑了一下,我真的是想媽媽了!回家后,她正躺在我的床上,手里翻著我小時候的影集,看到我,竟然是滿臉的愧疚,她說,啊,你真的回來了?你看,我怎么這么麻煩呢?夜里,我躺在她的懷里,一直想告訴她,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去北京嗎?其實,只是因為她一直向往那個城市。她說,爸爸曾經帶她去過一次,她說,那是她最美的一段時光,于是,便喜歡上了那個城市。她說,只要想起那個城市,便會覺得溫暖。我把這話牢牢記住了,我想讓她跟著我去那個城市,我想給她我父親欠她的一切,我想讓她一直溫暖幸福……今天是她的六十大壽,寫下這篇文章,送給她,我最愛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