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伙很懶,什么都沒留下
07中文三班李永雅第四屆“碧草杯”廣東省校園文學大賽參賽文章華南農業大學綠窗文學社推薦1“世界是沒有童話的。”略微上揚的尾音,是女生們自以為是的感嘆語氣。可是世界真的沒有童話嗎?那只是因為你的童話還沒有破滅。只有待童話破滅了,你才會意識到自己一直生活在童話中。沒有妄自加入同桌女生的討論中,剛從童話中走出來的陳覓,回過神來,繼續與男生們討論籃球賽。2認識他的人都會以為他世標準的公子哥兒。一個太子黨。出生在一個不錯的家庭,成績還過得去,高考那年半靠關系半靠實力爭到了名牌大學學位。一身不顯眼的名牌,興趣廣泛,參加化學試驗社卻老往籃球場跑的小子。個子不高也有一米七五,笑起來眉目彎彎臉圓圓,很好相與的樣子。另外還要加一條:沒煩惱地混日子。所以當陳覓第一次見到今年的新室友,聽到他喊他“陳覓”時,又或者聽見他問要不要和他一起去食堂時,他反應不過來。噢,他不知道自己的外號叫“陳公子”,也不知道以前的自己從不在學校飯堂吃飯。可是剛好,自己已經不如以前了。這樣剛好。一切都會重新。“好啊,一起走吧。”陳覓友好地招呼室友。3大二的男生還不算忙,籃球也就成為陳覓與室友不可錯過的活動。8個男生住一室,但陳覓唯獨和其中一位親近。他是個高個子、氣勢逼人的男生,身材精瘦,肌肉線條優美,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小豹。劍眉星目,挑染的紅發與淺麥膚色相映,左耳上黑曜石耳釘閃著冷光。很個性的人,和陳覓一路的人。連球技也不相上下。一番廝殺后,手中的球已經被室友抄走。陳覓一笑,示意暫停。倚靠在球場的破舊欄桿上,風穿過運動場,托起男生寬大的球衣。室友遞來水,陳覓伸手接過。那一瞬間,就像以往,又若今昔。曾幾何時也有過這樣的日朗風清。曾幾何時也有這樣的人。曾幾何時也有過這樣的情節。記憶是場串珠游戲,陳覓卻發現自己丟了堅韌的絲線。于是明珠遍地,在混沌里閃現著俏麗身影。卻無法再次把握。“同學,球技不錯嘛。”帶點痞氣的口吻,陳覓問到,“有意加入籃球隊嗎?”室友回他一個邪氣微笑:“想挖角?不好意思,我只對機械有興趣,你要不要加入機電協會,或許近水樓臺可以說服我喔。”“我才沒那么容易被騙!”拋去一個白眼,陳覓卻暗暗心驚。連對話都何其相似。快速拋開這些思緒,陳覓回過頭,放眼對面,卻又看見那抹天藍色。4注意到那個女生,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議的事。她是那種回頭率很高的女生。總穿著樸素復古的連衣裙,斟酌過的領飾和鞋子,讓人眼前一亮。面目清秀,神情卻成熟凌厲。站在那里看著他們,竟沒有一絲小女生的忸怩姿態,有時還會大方地走近,步履穩定,衣裙帶風,飄逸似仙,可惜總是把三千烏絲束起。她給他深刻印象,久之竟無法忘懷。一些女生很喜歡驚天動地的唯美愛情,像他那個粘人的表妹。但事實上所謂愛情,就是這么簡單的事。她一來,一顧,一往。而后他愛上她。5陳覓是行動派。這天上完課,他沒有和往常一般和室友去打球,而是返回宿舍,翻出一段時間沒有穿過的名牌休閑裝。花了心思在裝扮上,幸好同室的幾個男生都不在,陳覓才逃過被說成自戀的一劫。正當他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時,那個少年來敲了門。往后,陳覓回憶起和楊玕秋的初識時,曾笑著對秋說過:你知道當時我怎么想嗎?我以為你是來打架的!秋的面容本來就威嚴冷峻,此時更是籠罩著憤怒的陰云。陳覓被這個俊美少年嚇住了。少年環視宿舍,冷冷擠出一句:“楊璟春,在哪?”陳覓過了許久才反應到“楊璟春”就是那位要好的室友。他只微微搖了搖頭。少年橫他一眼,視線卻忽然頓住。“那個……”陳覓回過頭,看見他手指指著的方向,是剛翻出來的一本攝影集。出乎意料,他看見少年的憤怒瞬間蛻變成看不出喜怒的平靜,“那個,你可以借給我嗎?”陳覓的心有一絲抽痛。但很快被他忽略。就像許多許多為之牽扯的情緒。記憶的珠子鍍著冷光,觸碰總是凍傷。6讓少年去宿管處等候,路上剛好碰上室友。和他說了情況,本就行色匆匆的他更急了,飛奔而去。望著他的身影,陳覓有點愣神。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歡快和擔憂,與那個少年接到攝影集時的神色,如出一轍。那本畫冊,本來就該這種人擁有吧。陳覓后來在籃球場一角找到那個女生。她遠望前方,眼眸流露出一絲感傷。天藍色的衣裙與天藍色的晴空,握手言和,靜謐無聲。錯覺吧,他覺得自己站在這里很久了,很久了。他在看著過去。他會哀悼過去。那與第一次看到那本攝影集時是相同的感覺。那是種被真相灼傷的感覺。耀目迷人卻帶刺,讓人流著血去品嘗的美麗。7順利地約了女生出去走走,順利地自我介紹,順利地獲得女生寧靜悠遠的笑容。她說她叫藍天,外語學院。兩人漫步在宿舍樓間的林蔭道上。冬天殘留的光禿枝干,像結了霜地鋪滿了細致的芽孢,冰清玉潔。陽光染上霞色,為地面鋪上一層淺淺的水霧。不多不少的景致,不強不弱的光,陳覓突然想到,春天來了。陳覓喜歡干凈卻不蕭條、未知卻不故作神秘的春天。就像喜歡這樣的她。藍天很靜,但并不冷。陳覓說些什么,她雖不看著他,但他知道她都聽進去了。于是短短一段林蔭路,他走得綿長,甚至莫名興奮。走到女生宿舍的時候,陳覓久久站在原地,看著藍天緩步走向春天的圖景,然后回眸一笑。那個笑容覆在她的唇上,卻還沒有漫上她的眉眼。就像那時的天氣,未擺脫殘冬的憂郁,只開始有一絲春色。“陳覓,我們交往吧。”簡單一句話,在錯愕和歡喜中,他不思考。不愿思考。8之后幾天,陪伴陳覓的人換成了藍天。楊璟春這幾天也忙了起來,那天他特地向陳覓道謝,只說他弟弟是畫畫的,很久之前就想要那本Carse的《春之景》,可是那種洋影集又貴又難買到,事情就一直擱著。楊璟春說這些話時習慣性地側著頭,表情是與平時的懶散不同的認真。他說我這個畫畫的弟弟太膽小,也太為人著想,怎么說都不聽,怎么可以因為學費放棄畫畫呢。不放棄,呵,也是那小子的口頭禪。遙想著這些,陳覓竟然沒有發覺藍天的走近。這些天都沒有人陪他打球了,藍天只是站在籃球架下,目光悠遠;自己只是投著球,看著它一遍遍進入預設的圈套,一遍遍。漸漸地就會恍然失覺。汗水浸潤了身上的名牌衫。日子就這么過去。9“陳覓,一起去改善飲食啊?”“對啊,把女朋友也帶來大伙瞧瞧吧!”幾個同學在教室門口堵住陳覓。無奈一笑,陳覓搖頭拒絕。“咦,不要啦,你們室的都在搞自閉啊?楊璟春也是,一天到晚都不知在忙什么。”這么一提,他也是很久沒有和楊璟春接觸了。雖然是室友,但春近來早出晚歸,自然話也少了。那個樣子像是在打工。手機鈴聲救了陳覓,同學們有點掃興地走開了。他在靜靜的教室靜靜的角落,靜靜地講完電話。松了口氣。什么時候問問楊璟春可以在什么地方打工吧。傍晚的陽光依然熱烈,壓得人呼吸困難。像是那段“陳公子”的過去,現在正毫不留情地站在永恒里嘲笑自己。是的,所有所有,都已成為過去。父母的電話,風暴的最后余音。不過是破產而已。10楊璟春果然在打工,在一間機電維修店里打下手。偶爾接些生意,幫人組裝電腦什么的。陳覓一說,他也覺得正好,多一個人可以多接些單子。“就當還你借書的人情好了。”他笑起來總是帶點邪氣,卻奇異地讓陳覓感到從容。忽然想到他的弟弟,便多問侯了一句。“不知道,”說起他的弟弟,春的表情就會柔和,“上次和他吵翻了,還沒有和解。知道我這么生氣的話,就不敢放棄吧。”“《春之景》,你的弟弟眼光不錯,他像是會走這條路的人,你不要太擔心。”陳覓依稀記得買攝影集時的事。小小的他在畫作拍賣場看中了一本非主流攝影集,死纏著要父親買。自然免不了一頓打罵。可是所有痛楚都在打開它時消散。綠的層次,春天變換的景色,曖昧的陰霾。陳覓不懂攝影,可是他懂得驚奇。它讓他想在這個春天不明顯的城市,為春天喝彩。所以賣掉很多東西時,他藏起了《春之景》。11真正開始掙錢,才會知道所謂辛苦。最好的語言在體驗面前都會失色。雖然賺的不多,但陳覓真的覺得自己來了個小小的新生。忙起來后,有時連藍天也顧不上。不過幸好,藍天沒有太多抱怨。除了不時說一兩句含沙射影的話。這些時候陳覓就會笑得很陽光。這個周末,他和楊璟春又一起背著工具箱到了市內另一所大學。沿路是排排楊柳,已抽出絮,只是未及飄飛景致。想起《春之景》也有類似圖景。Carse在那張照片后的寄語是:煙柳不屬于春天,春天不繁華,它是未知,隱隱帶著求知的疼痛。本來一切順利。可是陳覓料想不到開門的會是他,這時他萬分后悔把聯系顧客的事全推給楊璟春。而對方沒有察覺他一臉故作平靜,欣喜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陳覓?‘陳公子’?我是梁湛生,你記得我嗎?”看啊,連熱情的聲音都是暗傷。楊璟春看看眼前這個書卷氣的男生,回頭又看看尷尬的陳覓,丟下一句“你們慢慢聊,工作交給我”就離開了。梁湛生是個“呆子”,這是陳公子對他的評價。他對機電有份嚇人的執著。不過已經不是陳覓所想的了。那么現在呢。陳覓看著眼前身材高大卻很文雅的男生,企圖一眼看穿。他依然是表里不一的人。看他那個樣子,誰會想到他打籃球很棒,又有誰料到他志愿是機電工程,十有八九說他是文學青年。不過高考失利后,他確實進了中文系就是了。梁湛生向他說自己的近況,聽起來無憂無慮的樣子。但是他問自己在X大學機電學得如何,他問起自己喜不喜歡那里,他問起另一種生活。感嘆,渴望。陳覓想,又不是沒見過他落榜后失望的神情,難道自己還不懂他的不甘心嗎。如果是一年前,他可以笑著對梁湛生說,人生何處無希望。可是今天,知曉一切,要他再說什么?內疚,傷心?陳覓只是笑著應對他,說了近況,毫無欺騙,只是保留了不安。他看到,當說到家道中落時,梁湛生安慰和鼓勵的眼神。但是他不想看到對方非難的眼神。所以他不賭博。這一顆他選擇讓假象繼續,就像這些日子以來,他的生活。下午再走那條路,柳絮已經揚起。那是冬天積下的瘀血,在春天化膿。12藍天很少出現了,她開始了實習,這時陳覓才有藍天比他大一年的實感。一年就可以有很多不同。陳覓穿好了名牌,在約定的地方等她。一個人胡思亂想,忽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笑。即使一朝落魄,字節集依然拋不開富家子弟的優越感,每次都要披上名牌掩蓋傷痕累累的自尊。藍天依然漂亮,不過多了份職場女性的成熟。多少的,陳覓感到被拉開了距離。例行約會后,他回到宿舍。后來他曾經后悔,為什么不晚一點回去,為什么不拉著藍天,好好看著她,直到培養出盲目的自信。而事實上,他沒有這么做。他們,應該是在這個霧霾的春晚,錯開的。13開門的時候,他看見室友大都在,只缺楊璟春。剛一進門,一個室友就把他拉到一邊,支支吾吾地向他借錢。陳覓為難了,他打工掙的錢不多,主要用在生活開銷上,家里不可能拿到多余的錢了。室友倒是會看臉色的,知道事情不好辦,心里一急就開始口不擇言了:“哥們,別這樣,誰不知道你闊,加上近來你們還打工了,借個小錢也不算什么吧,陳公子?”陳覓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就知道了自己的過去,可是此一時彼一時,陳覓還是委婉拒絕。“你別這么小氣,你看你著身行頭,騙得了誰?還真是樸素的名牌啊!也難怪外國語學院的師姐一被楊璟春拒絕了就搭上你了!”“你說什么?”“哈哈,難道我說錯了?是你當上她的小白臉了?”下一秒陳覓就給了他一拳,兩人開始扭打。眼前的景象扭成一塊。耳邊還是室友的咒罵,“她就是喜歡楊璟春,大伙都知道的”還是“富家公子不知耍了什么手段進來,早看你不順眼了”,記不清。勸架的人。聽不到了。失覺原來是這樣的滋味啊。沒有痛楚,沒有顏色。直襯得之前的劇痛滑稽可笑。圖畫般的美景,開始皸裂。他知道,從來,現實就不是人們想象的樣子。14后來是楊璟春拉開陳覓的。他一回來就撞上了這個場景。聽室友幾句咒罵就了解了大概。架開陳覓再把一疊錢塞了過去:“這是近來打工的錢,本來是給我弟弟學畫畫的,現在先給你得了吧。”語調冷漠,面容冷峻,還帶點邪惡。陳覓在他身邊,被他那反射著銀光的耳釘刺傷了眼。很吸引,沒錯。陳覓忽然很想給那張俊臉一拳。可是他沒有。楊璟春看了他一眼,也沒和他說什么。陳覓那晚夢見梁湛生。還是記憶中努力讀書的樣子。高考失利,大雨中痛哭的樣子。最后是自己,接到梁湛生夢寐以求的錄取通知書。并被告知,學位是買回來的。是踢走某人后得來的。他知道梁湛生僅差公布的分數線一分。他們報的是同校同專業。只是因為他想和梁湛生繼續當同學。還是富家公子的自己,惶惶接過通知書。如今的你,如今的生活,到底還剩多少真實呢。就像面對彩圖,我們輕易地認出了畫上的春天,我說,這是我的生活,是我。可是現實中,面對自然,只得啞口無言。尋尋覓覓,不見春的影跡。15陳覓開始躲藍天。他和楊璟春還是和以前一樣,兩個人都很聰明地避開話題。陳覓不是不恨,只是連他也知道楊璟春很無辜。那個室友沒敢拿楊璟春的錢,自此就避開眾人,宿舍籠罩著古怪氣氛,倒是和陰惻惻的天氣挺相稱的。不過他也沒多理會。要過日子很容易,只要不介意下一秒就崩潰。直到一天,陳覓因為課少,比室友們早了許多回到宿舍,在門口又碰見了冷峻少年。依然是冷漠的、無甚表情的臉,然而比起上次來得平靜。看到陳覓,就輕輕點頭示意,并遞上那本《春之景》。陳覓請他到宿舍,他沒做聲但跟著進去了。“謝謝你,這是夏讓我轉告的。”“夏?”“就是我的二哥,楊璟春的二弟,學畫畫的。”這么一說,倒提醒了陳覓。他翻開攝影集。《春之景》,里面是春天。可是和圖畫的不一樣。沒有繁花似錦,第一頁就是陰雨連綿。迷蒙的街,霧中昏黃的街燈。被雨打濕的殘紅,剛破開的芽孢,抽絮的孤零零的柳樹。情人們互相傾斜的傘,蒼蠅眼似的紅綠燈,雨中。一頁一頁,翻動的聲音如喉嚨壓抑的聲調,嗚咽如春雨之聲。16陳覓想到以前的自己。活得自以為是的自由。但還是第一眼就被這本影集吸引,說不出的感覺。好奇,驚訝,厭惡又親近自然。他還很傻地問爸爸,這本書騙人吧,春天不是這個樣子的吧?爸爸怎么說的?哦,對了,他說春天是新生來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所以它可以很美,也可以丑惡,還可以哀傷。大意如此吧。陳覓突然覺得雖然父親現在因炒股步入窘境,但他畢竟是給自己帶來多年富裕生活的男人。“那他有沒有說什么,感想之類的?”楊玕秋一臉冷漠,但眼神銳利,這是陳覓的新發現,秋是個存在感強的人。“他倒是沒說什么,不過依我看來,這個攝影師很誠實。”“是啊,很誠實……也很酷。”陳覓展開笑容,陽光又夾雜著單純的邪惡,復雜又興奮。陳覓覺得,秋是看穿了他的向往。17陳覓來了興致,向秋打聽他們三兄弟的事。秋很干脆告訴他,倒讓陳覓很意外。楊璟春在父母出車禍時就被親戚收養了,當時他已經接到名牌大學錄取通知書。而楊琛夏和楊玕秋兩兄弟,就靠政府救濟和遺產生活,住在舊屋,并照顧車禍后昏迷的四弟楊玙冬。“不久之前,冬走了,夏受了點打擊,加上生活費用緊,他硬是放棄了昂貴的專業美術課。他的師傅不舍得他,打電話到家,我才知道這件事,一生氣吵到春這里,想要春幫忙勸勸他。”所以楊璟春開始打工生涯。陳覓明白了。“那么,你二哥回去上課了嗎?”秋搖搖頭,竟微笑起來:“他瞞著我們,從重點高中轉到藝術職中了。學費倒是減半了。還笑著說一定會考上藝術大學呢。大哥很生氣,可是拿他沒法。現在夏大概在哄他吧。”“哄?”陳覓喝進去的水差點噴出,很難想象那個楊璟春像個孩子的樣子。“真的,”秋遠望窗外,“也許,我二哥才是真正的強者吧。他知道對這個家該付出什么。”那應該付出什么呢?陳覓想問,但又馬上想到,這不是別人能給的答案。18“秋,要回去了。”溫和的聲音,陳覓總算見識到了楊琛夏。溫潤如玉的少年,笑容暖得可以融化冬雪,看上去比秋還小。可是,看著楊璟春臉上從未見過的柔順表情……陳覓深深體會到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夏秋離開后,宿舍又靜了下來。潮濕的春風潤物無聲。陳覓回頭看著楊璟春:“你沒有告訴他們你為了弟弟,努力賺錢的事吧?”還有,發現到頭來一點忙都沒幫上,又是什么感覺?楊璟春已經恢復平時的懶散神情:“秋告訴你事情始末了?”“算是吧。”“……你不覺得不公平嗎?被領養的只有我。他們兩個,絲毫不比我遜色。夏是名畫家的入室弟子,秋是運動健將,重點高中學生。可是他們選中我,只因為一張名牌大學通知書。”幸運并不公平。陳覓也很清楚。“所以我總想著補償。可是你知道夏怎么和我說嗎?他說我們是兄弟,但不是彼此的包袱。誰都無法阻止偶然,也沒有義務為奇跡負責。”他笑了,“我的弟弟,出色得讓我嫉妒了。”是這樣嗎。應該付出什么?既然我們都付不起現實的代價,那么我們至少可以接受諒解,是吧。19再一次走在球場與女生宿舍間的林蔭道上。陳覓想到約藍天出來的第一天。那時芽孢還像霜似的,在樹枝上抖動著,光禿禿的枝干還是冬的影子。而如今春的氣息漸濃。芽孢破開,吐出鵝黃嫩葉。幾片早熟的葉子,碧綠地依附其上。那并不很美。可那是新生。剛下過雨,地面像打了均勻的霧,水汽帶來的粘稠感,不同于清涼,而是悶熱,是這個城市春天的真實。所以他只穿著最簡單的T-shirt。丑陋也罷,傷痛也好,卻是真切地滋潤萬物,呼喚著,打破舊夢迎來蛻變。在女生宿舍樓下,陳覓和藍天分手。藍天哀傷地看著他,像無聲的挽留。“你一開始就知道吧,第一次打招呼就告白,你察覺我不是真的喜歡你,對吧?”陳覓點頭。藍天看著春風吹落了芽衣,細碎飄飛,模糊了他的神色。“但是,現在不想騙自己了。”那是爽朗而堅定的神情。她看清楚了。所以她沒有告訴她,開始和后來,往往事實就改變了,她知道,他是留不住的。他的選擇,是痛苦地享受真實。20有一件事陳覓沒有想起來。讓我們回到小時候,和他一起玩一個叫“找春天”的游戲。大概是冬天將盡的時節吧,可以看見迎春的裝飾。老師把幾幅圖藏好,要小朋友們在操場上找出畫著春天的圖畫。“老師,我找到了!”“老師!”“老師!”……然后她發現墻角的小男孩。不像其他的孩子東翻西找,他只是固執地蹲在那里不動。你在干什么?她問。春天在這里啊。男孩說。可是我怎么帶給你呢。那是一朵不起眼的花蕾。21“陳覓,又有工作了,一起去掙飯票錢啊!”“我知道我窮,你不用這么刺激我!”這是新一年的春天。【End.】
園藝7班,應培源第四屆“碧草杯”廣東省校園文學大賽參賽文章華南農業大學綠窗文學社推薦有人說羨幕童年是一個悲劇,因為當你認識到種種好處時,你已不在是一個孩子,于是我的思想便沉默了!——題記“你拍六,我拍六。我們邀你作朋友,你拍九,我拍九,我們的腰姿扭一扭。”這是搬回老家的夏日午后,我打開門看到我的那群小伙伴的第一眼,這一眼注定了我童年里下了一場雨,沙漠里萌發了一種新綠。突然從高頭大馬上跌落,醒來卻在只有老樹寒鴉的農村的我,終日坐在外婆的房間里,翻看我僅有的那幾冊小人書,抱著我那只胸口脫了線的抱抱熊唱搖籃曲。外婆,媽媽什么時候會來看我?我仰起頭看到外婆眼里的渾濁。快了快了,楠子乖,媽媽就會來接你了。外婆把我摟的好緊好緊,可我知道,外婆哭了,因為那聲音和媽媽離開我時留在風中的一模一樣。死了娘似的,整天哭!每次,外公都會這樣嚷著從外面走回來,走進屋里,一聲不吭的躺在床上,抽一鍋又一鍋的煙,煙霧繚繞中分明又是老淚縱橫.每天晚上,只有外婆抱著我,數天上數不完的星星.然后在月亮灑下的樹陰里,聽外婆淺淺的嫦娥奔月,而外公只是在屋里嘆永遠都嘆不完的氣.外婆,我想媽媽了.我只是藏在外婆的懷抱里偷偷的說,我不想外公聽見,因為我不想他們無休止的爭吵.夏日的湖面很脆弱,經不得一絲的風起,便會支離破碎.外婆的手很美,總是牽著我走過陽光下清涼的樹陰,去采摘嫩綠的桑葉,牽著我的手去捕撈池塘里綠綠的水藻.喂我們那只可愛的小鴨子,也牽著我身后的夕陽,走在放羊回家的路上,可外婆說她老了,牽不回那個圓圓的紅太陽給楠子照亮回家的路了.外婆,為什么會有星星?楠子要回家呀!沒有它們,楠子迷了路怎么辦?有外婆嘛!外婆無法永遠保護楠子呢!外婆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是多遠?天上.外婆會變作星星.永遠給楠子照回家的路.什么是永遠?外婆指了指天上,我抬頭,一顆流星劃過天空.小楠子------外婆神秘的微笑牽著我,打開沉重的木漆門.夏日的陽光,被樹枝搖曳的支離破碎,砸在地上,招搖.“你拍六,我拍六,我們邀你作朋友.你拍九,我拍九,我們的腰姿扭一扭.”我抬起頭,外婆的笑臉在午后支離破碎的陽光里有些迷離.外婆放開我的手,把我推向他們.他們伸出手牽著我,我跟著他們走在午后的樹陰里,回頭卻分明有外婆的老淚縱橫.我叫外婆,卻被淹沒在蟬燥聲里.我一直以為農村的生活是枯燥無味的,那里沒有明亮的日光燈,沒有豐富多彩的文藝節目,沒有幼稚院的高頭大馬`滑梯,甚至僅有的蕩秋千,也只是簡單的兩根繩子吊在樹上,一不小心都有翻跟頭的可能,可我卻不知道,在傍晚炊煙籠罩的平靜的鄉村里有一襲的神秘,靜靜的等了我那么久,那么久.“小楠子----”我回過頭,看他們的手在嘴邊捂成喇叭狀,對著我喊“我們去游泳吧!”一陣風過,樹葉子在瘋狂的唱著歌,蟬受了驚嚇似的一下子止住了嚷嚷,我們便“撲通”“撲通”的跳進河里.河水很清,似乎一下子能望到水底的游魚和水草.河水很涼,一下子就趕走了夏日的酷暑,可我不敢向河里走,他們便圍在我身邊笑著叫著“旱鴨子,旱鴨子……”我朝他們潑水,濺起的水花里有著隱隱的彩虹,咯咯的笑聲勾起蟬的欲望,在陽光里我看到我的皮膚折射的陽光的閃亮.小溪的小魚小蝦會調皮的撓我的癢癢.可我總抓不住他們,滑溜溜的他們穿過我的指縫,然后逃的遠遠的,留下來不及興嘆的我止不住的笑.經不住水泡的我早早的爬上了岸,風吹過,偶爾還會禁不住打一個冷顫,便會跟著他們跑到陽光下“拍肚干”,其實,我并不知道“拍肚干”的意思,只是傻傻的跟著他們拍著腰部叫:“拍,拍,拍肚干,你的不干,我的干……”“外婆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我便扯過衣服慌張的往身上套,可衣服象被施了魔法,扣子怎么也扣不齊.“我來幫你吧!”一個剪著齊耳短發的小女孩走到我的面前,她就是小爽,這幫孩子軍的領導者.“扣子”在小爽的手里乖乖的站成一排,來不及說聲謝謝的我,被他們簇擁著走遠了.夏日的陽光滋潤著我們長出大地的色彩,站在橋上吹風的我們卻看到長河里白皙的面孔,沒有一絲的色彩,似乎小辮瞇著的雙眼也變成了明眸,靈動生輝..“真的很想每天都生活在水里!”小罕對著平靜的小河嘆了口氣,這聲音蒼茫,憂郁著冬天的色彩.“那就去做淹死鬼!”小海不屑的撇了撇嘴.“不,我要作……”小罕低著頭,用一只手敲著陽光下發亮的腦殼:“作……作……”莫的又抬起頭,忽閃著一雙大眼睛望著我:“楠子,那個大海的女兒叫什么?”“什么什么?”我也迷茫的望著他.“就是……就是……小罕的臉被憋了個通紅,一直紅到耳根,大家看到他急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我的笑也夾雜在里面,聽起來,像一陣疾風驟雨.漸漸的,小罕的眼角掛起了淚珠,還有淺淺的,很用力壓抑的抽泣.“小罕,那叫美人魚,對不起,我……我不是……”“對,對,就是美人魚,我要做美人魚……”我看著歡快的跳躍著飛奔的小罕,突然感到疾風驟雨里最該哭的那個人是我.“真是一個憨子!”小海撇了撇嘴,轉身走在回家的薄暮里.小孩走得很堅強也很用力,他太象他的父親了,那個穿著干凈襯衣,只身坐在樹蔭里搖著紙折扇顧影自憐的男子,頭發總是梳的一絲不茍,對著遠處圍在一起打情罵俏男女和叫著“東風”“西風”壘長城的老少擺著不屑的神情.“小海他爸,又在修身養性陶冶情操呢!”小孩的父親依舊搖著紙折扇在支離破碎之中笑.小海的父親是為數不多的高中畢業,讀過英文,會寫一手好的毛筆字,又會修半導體,更是自甚了不起,常常背著一幫和小媳婦鬼混的游手狠狠的唾口唾沫“老子吃的鹽比他們吃的米都多.”在農村有很質樸的話“露頭椽子糟的快”“槍打出頭鳥”正如鴨群里的天鵝,注定著的丑陋,注定著的被鄙視,攻擊,“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小海自然也是尤物,另類.“別和小海玩,會變成傻瓜的.”“敢和瘋子的兒子玩,回來把你給剁了……”祖墳里有一株高高的松樹,小海經常爬到十米高的松樹上,坐在里面吹著那尾朱紅的笛子,密密的松針裹了松樹里一個廣闊的空間,站在松樹下一眼便看到那個光著腳丫子騎在粗糙的老枝椏上的露著不屑神情的孩子,歪著身子,或靠著高大的樹干上睡著,我不會爬樹,只有坐在樹下耐心的等,.天漸漸的黑了,祖墳里的蚊子帶著靈魂吃人,外婆的呼喚伴著小爽的聲音在低低的暮靄里飄遠開來,我抬起頭,只有掛在我頭頂的那尾竹笛,帶著紅紅的中國結在晚風中招搖.“小海----”“小海---”我突然那么緊張,我伸長脖子對著松樹上喊,只有松針悄無聲息的蕩在我那焦急的繞著樹干向上爬的聲音里.“外婆,小海丟了,我把小海弄丟了,他不見了……”我撲到外婆的懷里,淚眼朦朧中,小爽拿著我那件帶紐扣的衣服立在外婆的背后,怔怔的看著我,她永遠都知道關心別人,撫慰別人的傷痛,并痛苦著自己的痛.晚風瘋狂的晃動著樹枝,樹葉驚叫著,一浪高過一浪,外婆拉著我和小爽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那雙小腳在路上飛快的移動著.遠處隱隱傳來“轟-----轟-----”的雷聲和淡淡的閃光.“外婆-----”外婆只是一味地走,她走的那樣快,像天使拉著我和小爽在飛.“外婆,沒有星星,還有沒有永遠?”“外婆,你不要不要楠子好不好?外婆,我把楠子弄丟了……”我留了一路的話在驟風里,風把它們收藏好,我卻不知道被藏在什么地方了.多年以后,我還記得,剛踏進家門,外婆便轉身抱住了我,我怔怔地聽她蒼老的抽泣,像風吹過松樹的老枝椏的聲音,她的背在劇烈的起伏,她的頭發被狂風吹得一團糟,向丟死了孩子的鳥巢,我捧著外婆的臉,那張被歲月分割的支離破碎的臉上老淚縱橫.“外婆----”天最終還是不知所措的哭了,蒼白的淚滴茫然的滴打在地上,留下顫抖的聲音.外公濕淋淋地在屋里劃著線,不說一句話,只是望了我一眼,那一眼凝重起伏著又一聲的長嘆.我心底便升騰起失落的濃煙,攪得我什么也看不見.那晚,我依舊喝著玉米面糊糊.小爽坐在我面前,我把小海的笛子放在桌子上.小雙仰著臉,任眼淚泛濫,我平靜的望她的眼淚溢出眼眶淌過臉頰,滴在外婆放在她面前的那碗玉米面糊糊里,凝結著透明,內心酸楚的疼痛,卻流不出一滴眼淚.夜深了,我抱著那只胸口脫了線的抱抱熊,坐在昏黃的電燈下,唱著搖籃曲.小爽躺在外婆的懷里睡著,時而的抽泣抖動著她的身子.外婆抱緊她,用她溫暖的大手拭去小爽眼角的冰涼,昏黃的燈蘊蕩漾著我漸微的搖籃曲.我仿佛看到那個露著不屑眼神的孩子,孤單地坐在樹椏上,吹著哀婉的曲子,坐在門前的彎脖子老柳樹下,用田邊的黃泥捏著一個又一個的小娃娃,并把他們起了名字“小罕”“小爽”“小辮”“小楠子”……小海走了,在我的生活里蒸發了,只留下那個帶有猩紅中國結的笛子,掛在季節里搖著搖著吹著一個曲子,六月的太陽下飛著晶瑩的雪花.小爽依舊會帶著我們去田野里游蕩,去樹林里做秘藏,在酷暑難耐的日子里,去河里做一回美人魚,然后并排在陽光下“拍肚干”.“拍,拍,拍肚干,你的不干,我的干……”“小楠子,猜.我的手里有什么好東西?”小罕眨著雙眼神秘的望著我,惹得所有的小孩子都圍了上來.“什么呀?”“什么呀?”“我平靜的望著他依舊紅到耳根的臉笑了.“美人魚----”從此,我的生活里多了一條小蝦,透明的盔甲活在八角仙桌上透明的瓶子里,綠綠的水藻間耀武揚威,但更多的時候,它寧愿沉到水底,藏到水藻的后面,寂寞的孤獨.我知道它一定會赤著腳丫坐在那住綠綠的水草上,背對著水草睡覺或默默的數著我丟在瓶里的食物,一點……一點……夏天的日子孤單的熱鬧著,我跟他們去田野里找一種野菜.看田野里拔節的玉米,我仿佛聽到他們干渴的心靈在季節的年輪上呼喚水的聲音,像是在哭泣.我抬起頭看小爽眼睛里翻飛的紅葉在斜織的茶酒里浸泡著一湖的濃綠,幻作瘋狂,跌撞.“咳----咳-----老夫來了!”我聽到這種蒼老的聲音,恍然間時空飛轉,淹沒在歷史的角落里,徒有花開花落,風雪凋零……“呵呵呵----”我從仰望天空中醒來,小辮的鼻孔里塞著以及嘴里咬著玉米的須,“拄”著拐杖蹣跚著走在前面.我一直都在懷疑,一定是時光在跟我們這群孩子純潔的心靈開著一個天大的玩笑,時刻承受著撕裂的痛.小辮還在走,依舊在蹣跚,顫微著,無論怎樣都抹不掉,漸漸的同小海的身影疊在一起,時而高大,時而不屑,時而又顫微著,蹣跚著,那雙小眼折射的支離破碎,回頭望著我,最終決絕的轉過頭,一轉身便消失在祖墳中高大的松樹里,什么都沒有了,什么都沒有了.我依舊會挽著外婆的手走在去桑榆林的路上,為那些快要上山的蠶寶寶采摘最后的晚餐.只是天開始變得有些涼爽,不是先前的燥熱,扯著嗓子唱了一個夏天的蟬也有些疲倦了,有一聲沒一聲地對著單調的情歌.一陣風過,紫紅的桑椹雨點似的砸在地上,濺出紅褐色的汁液來,笨拙的甲殼蟲伸出翅膀,嗡的一聲消失在遠方……“外婆,樹媽媽不要桑椹寶寶了嗎?”“桑椹不再是寶寶了,長大了就要離開媽媽建一個新家!”“我長大了,就不要離開外婆,我要和外婆建一個新家,要外婆永遠看著我,摟著我講嫦娥奔月的故事!”“外婆會變老.到那個時候,楠子就不會喜歡外婆了!”“不,外婆只喜歡外婆!”外婆便呵呵的笑,牽著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西山的太陽依舊會拖著我們長長的影子在身后蔓延.“唉,蠶寶寶也老了,它們又度過了一生!”蠶寶寶上山的那天,天空靜的沒有一絲的云彩,沒有遮幕,太陽一個勁兒旺燒著毒熱.“外婆-----”“噓---蠶要上山了!”“外婆,我要去游泳了,帶著我的小鴨子.外婆,你看好蠶寶寶,讓它們好好的睡覺,告訴它們,我們明年見!”我牽著我的小鴨子出門時,正看著滾著熱浪的大街上走來的小爽,小罕.我站在門前的那棵大樹下,天空沒有一絲的風,卻嚇著綠綠的葉子雨,綠色的蝴蝶在空氣里打著卷,輕輕的飄,惹得小鴨子呱呱的叫.“小楠子---”小罕遠遠的跑來.“我們去游泳好不好?我再捉一只小蝦給你.這樣那只小蝦就不會寂寞的唱歌了!”“這樣你也可以做美人魚了!”我用雙手瞄準小罕的眼睛:“從實招來,陰謀何在……”小罕舉起雙手顫顫微微地說“只作美人魚-----”“哈哈---”小鴨子不停的呱呱直叫,我抬起頭,便迎上小爽濃郁的眸子.“小爽,你怎么了?”“楠子,我家的玉米熟了,我去烤幾棒給你嘗嘗鮮好嗎?”“好啊,好啊,小爽烤的玉米最香了,楠子一定喜歡!”最后一句話是小罕流著口水咬著指頭說出來的,我便拉著他朝河邊走去.“楠子—”我回頭,看綠蔭下的小爽.“蠶寶寶要上山了嗎?”“嗯,蠶寶寶要睡覺了!”“那---”小爽低著頭,捻起洗的有點發白的裙角“明年他們還會來嗎?”“當然了,我們明年又會見面了!”“我們?”“對呀,我們----”“對呀,我們—”多年以后,我依舊喃喃著這句話,走在熟悉的路上.我大概永遠都不會想到,這是我們的最后一句話.我只想告訴她,我和她明年又會和蠶寶寶見面了,又可以一起為蠶寶寶檫洗桑葉,為它們準備早餐.卻不想多年以后,我們卻彼此失落.小河的人很多,我看著小罕在水里悠哉悠哉的樣子,真的以為他是一條美人魚,更應該生活在水底,在大海的深處,而不是在這個紛繁復雜的社會.我牽著小鴨子等著小罕從河里跳出來跑到我面,讓我猜他給我捉了什么.我在想是一條小金魚,不,還是小蝦比較好,嗯,還是一枚美麗的貝殼比較好,不,不,不,我要一條美人魚,可以養在瓶子里的美人魚.我就站在橋上,對著人群喊:“小罕—小罕—我要美人魚.”聲音飛到對面的橋上,傳來回音.我在想小罕一定聽到了,他一定在水里乞求大海給我一條美人魚.河里的人走光了,岸上只剩小罕的那個土灰色的短褲,掛在高高的草枝上.起風了,小罕還是沒有出來,小罕的短褲被風吹落在地上,沒有一點聲息.“小罕一定是做真正的美人魚了.這小子,一點情意都沒有!”我嘟著嘴回家.小鴨子還在呱呱的叫,她的身子一扭一扭地擺著,不急不慢地走.“小鴨子,小罕不要我了,也不給我捉美人魚了.從今以后,我不理他了,見他一百次也不理,好不好?”小鴨子呱呱的往前飛跑,我以為一定是小罕從大海里給我捉回了美人魚.“小罕—”我回頭,從身旁駛過我在農村從沒見過的小轎車.我并不以此為奇,但車里卻坐著不久前還給我烤玉米的小爽,那個撫慰別人的傷痛,并疼痛著自己的小爽.她趴在車窗上,臉和鼻子都貼在上面.她張著嘴,拼命的叫嚷著,可我卻聽不見她的聲音.只有她變形的臉.抽在一起,和用力拍打車窗的小手.車在我來不及思考中飛馳而去,卷起的灰塵,讓小鴨子呱呱的叫拽著繩子一直向前走著.我挪到家門前,靠在那棵大樹上.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知道我累了,我想我該休息一下了.象在幼稚園里,做一種游戲久了,老師說休息一下吧!我就靠著那棵樹休息了.恍然簡世界仿佛在飄.知了在這個午后撕裂了嗓子.象在唱最后的挽歌,為自己,還是為誰?張揚在枝頭的是誰的笑?“楠子,蠶上山了—”外婆搖醒我時,太陽已經下山了,我問外婆我怎么了.外婆說“蠶神仙留給你了一個夢!”可我卻怎么也找不到我的小鴨子了.“外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把嘴湊到外婆的耳邊一字一句地說,“外婆,小罕去大海做美人魚了!”外婆瞪圓了雙眼直直的看著我.“真的,他連短褲都不要了!”……我坐在岸邊,看兩岸涌動的火把映在水里,形成一片火蘊.“小罕,你要藏好,不要讓他們把你撈上來.那樣你就做不成美人魚了!”天漸漸黑了,又漸漸的亮了.我看到了床邊眼睛哭成桃子的外婆.“外婆,小罕呢?”“小罕…小罕…”“小罕去做美人魚了對不對?”外婆背過臉,狠狠的點頭.“可我的小鴨子呢?”我丟下外婆去找我的小鴨子,只在森林里的干樹枝上找到吊著小鴨子小腳的繩子,血淋淋的在風中飄搖.綠葉飄落,頃刻間被燒焦.祖墳里多了一個大土堆和一個小土堆,小罕的爸爸常常坐在松樹下抽一鍋又一鍋的煙.“堂舅舅,小罕去做美人魚了,他說的他想作美人魚!”小罕的爸爸抱著我放在老松樹上的第一個老枝椏上,看著我狠狠的點頭“哎—”“堂舅舅,你別抽這煙了好不好,外婆說這煙有害健康.楠子長大了,給你買過濾嘴的,我爸抽的那種好不好?”“哎—”“堂舅舅你別哭啊!”風過,老松樹依舊在吱吱呀呀的唱歌.媽媽帶我離開時,門前的那棵老樹的葉子已掉得稀稀疏疏的了.外婆站在那里,斑駁的影子像摔碎的鏡子,砸在外婆的身上,落的一地的支離破碎.“外婆,記得楠子的永遠哦!”我回到騎高頭大馬的幼稚園,不再會給小朋友們講小人書里美人魚的故事了,也不會在蕩秋千了.老師對媽媽說,孩子病了吧,不再像以前的那個他了.我坐在房間里,沒有了娃娃,沒有了一切,只是望著玻璃瓶的那只小蝦安靜的張牙舞爪.“媽媽,你看美人魚!”放在寫字臺上的那三棒玉米,沒有了一絲味道.“媽媽,我明天學吹笛子可以嗎?”我試著用沙啞的聲調對著媽媽說,喉嚨里嗚咽著撕裂的疼痛.夜深了,那彎月依舊明亮.“明天,我帶楠子回去叫叫魂.”“人死不能復生,媽去了,你也別太傷心了!”“可媽是自殺啊!那天,我帶楠子走,我就感覺不舒服,可……可她怎么就想不開了呢……”我閉上眼睡了!媽媽帶我去叫魂,媽媽站在原野里,對著鋪滿嫩黃麥苗的蒼茫的原野叫喊楠子的名字.可是,媽媽,我是小爽啊!媽媽,我是小海啊!媽媽,我是小罕啊!媽媽,我是小辮啊!可媽媽只叫楠子的名字.“楠子--,楠子--,回來吧!回來吧!”“楠子--,楠子—”路邊有一個老大爺停下來.“給孩子改一改名字吧,這孩子太苦了.楠子,根本就是苦難的孩子!”“嗯?”“叫肖楠吧!”“肖楠?”媽媽吟誦著這名字.老大爺拍拍身子,又要上路了.“大爺—”老大爺轉過身,平靜的望著我.“孩子,我知道你把自己的一部分給弄丟了,我知道你叫好多好多的名字.但是你會找到的,你在做一個夢!許多年后,回頭便會看到,在原地有一塊斑斕的水晶!”永遠到底有多遠,流星劃過蒼天!
華南農業大學公共管理學院07級公共事業管理4班鄭秀君第四屆“碧草杯”廣東省校園文學大賽參賽文章華南農業大學綠窗文學社推薦那些少年過往的事,有那么一點點惆悵,那么一點點憂傷,偶爾想起還會有一點點心疼的感覺……然而,一切都會成為我們曾經最美的回憶。——題記(一)漓落干冷的北風凜冽地刮著我的臉。我摸摸自己的臉,似乎聽見皮膚僵冷的掙扎,腳下是枯葉心碎的疼痛。冷冷的黃昏中,宣傳欄孤零零地樹立在那里,里面有年級各科和總分前十名的照片,或呆板或冷漠,或羞澀或孤傲。我找到夏雨,平淡而清麗的名字,高掛在高二語文的榜首,長發虛掩下淡淡的臉,蒼白、平凡,惟一一雙眼睛漆黑而清澈透明,眼眶里仿佛蓄滿了淚水,左眼瞼有顆小得可憐的紅色的淚痣,那么清晰,仿佛是塵世間最后一顆孤獨的眼淚。但是,夏雨卻是極少流淚的。我望了一眼高三總分欄第五名,再望望四周無人。我好不容易伸出手,推開玻璃門,我右手中指的指腹輕輕碰到那張照片。。。。。。我,是知道他的,并非我八卦,而是他實在是太優秀了。每間學校都有校花和校草,游晞就是我們學校的校草,他和學校籃球隊隊長李牧風,還有學音樂的邱澤組成的校園樂隊“流年”總是女生們議論的話題。世俗的眼里,他們三人都是天之嬌子,學習優秀,人緣好,高大英俊,家境優越,似乎他們三人在一起是為了吸引所有人的眼球。想到這一點是,我的心揪著疼痛。第二天,我經過玉蘭樹下時,聽見有些人在討論宣傳欄的照片失竊事件,也并不太在意。裹緊圍巾,輕輕轉身,回教室。寒假,淡淡的,就過去了。(二)邱澤文學社的第一次會議,我去的很早。開會的教室里都是陽光和玉蘭花香,有個人男孩子在黑板上寫字。我推開門說,請問。。。。。。然后男孩轉過臉來,他說,你就是漓落,進來吧,我是邱澤。他的笑容溫暖而清澈。邱澤是我16歲以前見過的容顏最漂亮和笑容最干凈的男孩。他走過來,笑著看著我說,漓落,幫我炒一下這首詩。開會的有十多個人,我坐在不起眼的地方,看他們高談闊論。突然,邱澤問我,漓落,你有什么意見?我抬起頭,碰見他灼熱的眼神,一陣臉紅,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么。漓落,你在你的文章里寫道生活中沒有人能夠為誰而停留下來,也沒有人能夠要求任何人為誰而停留下來,除非他自己累了,想要停泊靠岸,但是,這是他未必能夠找到一個可靠的港灣。一般而言,這不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的思維,可以說一下為什么你會有那么深刻的感悟嗎?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在生活中感到的疼痛和受到的傷害告訴我的。我說這話時,幾乎一直低著頭,聽見有人在議論,最后,望了一眼邱澤,看見他的眼睛里是分明的憐惜。邱澤請呼一口氣之后問我,漓落,可以說說你生活中很重要的事情嗎?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我,我感到自己似乎赤裸裸地暴露在這個男孩面前。隨著心意做簡單的菜。走路或散步。種花。喂一只小狗。紅我媽媽開心。。。。。。平時除了寫字,還會閱讀,偶爾和好朋友見見面。有人在笑,在嘲笑。和男孩約會嗎?還有不懷好意的問題。好了好了,我們是以文會友,不討論這方面的私人問題。還好,是邱澤幫我解圍了。會后,邱澤問我要不要一起吃飯,我心里一陣緊張,謝絕了。(三)嬰寧和燕語分班之后,我依然過著寧靜、孤單、平淡的生活。自己一個人時,我會看安靜的書籍,寫安靜的文字,偶爾停下來聽校園廣播,播放的是游晞他們的歌。我的好朋友嬰寧和燕語偶爾回來找她,尤其是燕語,我也很喜歡她。那天是周六,嬰寧來找我。她齊耳短發,雙眸漆黑,清爽如風。兩人在冬日的街頭里游蕩,嬰寧挽著我的手臂說著話。她問我,知不知道邱澤,“流年”的主唱?那天我去看籃球賽,后來我們一起吃飯,他竟坐在我旁邊,原來他不但吉他彈得好好,而且他還過了鋼琴八級,好厲害哦!我點點頭,他是文學社的社長,我見過,笑容很干凈。當我回答她的時候,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參加文學社的會議。那個放學后的下午,我推開會議室的門,只見一個那個高大挺拔的背影,他正在黑板上寫字,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來,說,夏雨,你來了,過來幫我抄一下這首詩。。。。。。。嬰寧扭轉頭,夏雨。。。。。。我淡淡地微笑,咬了咬下唇,寂寞而倔強。和嬰寧分手后,我獨自回家,夜色茫茫,撒著絲絲冷雨,握緊了經圍巾,繼續向前走。回到家里媽媽還沒回來,我肚子洗菜、煲飯、做菜。那只不會長大的小狗一直跟在我的腳下,搖著它惹人疼愛的尾巴。突然接到燕語的電話,她問我,夏雨,我今天下午放學之后過去找你,你那里去了?我有事出去了。對不起,讓你白跑一場。沒事。。。。。。。夏雨,我現在去你家,好嗎?我很想去。嗯。你來吧.我煮好飯等你。。。。。。。燕語一直在贊我做的菜比她媽媽做的還要好吃,還要我教她做豆角炒蛋,她還說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菜,我真想敲她的頭。(四)初遇游晞教學樓樓頂的圍欄很特別,是泛著蠟白的古樸的一米高欄桿。那兒,向著校外。那是上個學期我偶然發現的鐵門的鎖頭壞了,可以到樓頂陽臺。在一個人的傍晚,我習慣一個人走到教學樓樓頂,帶著書本,帶著一身清新干凈的香氣坐在欄桿上。干冷的風吹著她濕濕的頭發,臉頰霎時變得蒼白冰冷,淡淡的芬芳在風中擴散。這一天傍晚,我與平時一樣來到樓頂,與平時不同的是古樸的欄桿上坐著一襲孤寂的身影,白色的風衣被風吹得鼓動,微微凌亂的頭發,頎長的、寂寞的、與世無爭的背影。夏雨是公認的孤寂、另類、卻乖巧、寧靜的淑女。我若無旁人地向欄桿走去。我不認為他是想自殺。那白襯衫的主人突然回頭,那一瞬間,我的世界里只有那張受傷臉,憂郁深邃、在流淚的雙眼,那雙眼睛里,也有藏不住的驚訝和羞澀。夏雨,不漂亮的女孩子,悄無聲息地遞上紙巾,在男孩驚愕、來不及反應的目光中轉身離開。游晞,我好喜歡你。游晞,夏雨好喜歡你。我在心中默默念著那個令她魂牽夢繞的名字,每一個字,都令她心里隱隱作痛。她的心,已近被他的眼淚浸得潮濕。(五)我們都不是好孩子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在傍晚的時候就回家洗澡,也沒有去樓頂吹風了。好多的作業壓得她透不過氣來了。已經差不多七點了,好累。我揉揉額頭,抬頭望向窗外的白玉蘭。啊!游晞。我的心“咯噔”猛跳了一下。四目相凝那一刻,我知道,他是來找我的。我收拾東西背著背包欲離開謙,再次望了一眼窗外,依舊是白色風衣的落寞的背影。我拿起木梳,將頭發梳得柔順貼服。兩人無言,我跟在游晞寂寞的身后,在一米左右的距離。他將雙手放在風衣的棉袋里,并沒有帶手套。我們的腳下,發出枯葉寂寞的哭泣。游晞帶我到湖邊公園。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是我不怕,完全沒有害怕的意識,即使有點緊張。我們靠著榕樹坐在冰涼的草地上,我雙臂抱著膝,很孤獨的姿態。游晞從包里掏出兩只蘋果,粉嫩粉嫩的,很可愛。當冰冷酸甜的汁液滑入我的喉嚨時,我聽到寂寞的聲音。游晞望著我的眼睛說,我現在只有吃冰涼的東西喉嚨才會舒服。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而不是問她的名字感謝她那天給與的溫暖。你比我更需要溫暖,你知道嗎?夏雨。。。。。。我陷入了他那兩泓深深的湖水里。漓落,漓落。。。。。。游晞喃喃低語,我看過你在文學社的筆名,支離破碎零零落落。不吉祥,好特別。改了吧。是。支離破碎,零零落落,就如我的生活一樣。說這些話時,我的心口在疼痛不止。冰涼清澈如水的月華浸漫著我們。我好喜歡冬夜的月華,凄清的令人癡迷。游晞抬起頭“啪噗”。游晞扔到蘋果心,打開一罐青島純生,在月光下冒出冷冷的水霧。他遞了過來,我毫不猶豫地接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好孩子。游晞打開另一罐青島,他說,你騙得了其他人,但你騙不了我。你也不是好孩子。我感到游晞望著我輕輕滑動的喉嚨,那里發出寂寞的聲音。這是我第一次喝酒,卻喝得很兇,但遠不如游晞純熟。突然,我感到胃部灼熱,盈盈的淚水似乎有缺堤的危險,雙頰也已經發紅發熱。游晞已經喝了三罐,我喝道第二罐。他望著我,伸手過來撫摸著我柔軟的長發,他的手寬大而溫暖,手指纖長,笑容有點邪氣。然而,胃部的灼熱變成了劇痛,我的青島掉在地上,滾到枯草上,茶色的液體涓涓細流,散發著迷人的光。“哇”,我轉過身去,雙手捂住胃部吃下的蘋果連同苦澀的液體一同吐了出來。游晞顯得很吃驚,一瞬間似乎慌了手腳。他輕輕拍著我的背,那一刻,兩人都有惺惺相惜的感覺。他長長的手臂環抱著我冰冷的身軀,沒有欲望,沒有越禮,只有彼此溫暖著對方的身體,只有彼此的流淚,為他的十八歲,為我的十六歲。他在我耳邊喃喃低語,對不起,對不起。。。。。。(六)空房子游晞在最少人的七點時站在我教室門口那棵白玉蘭下,透過窗戶注視著我,直到我收拾完東西,,他就開始轉身向校門口悠悠走去。游戲將我帶到空房子,空房子是一間休閑吧,來這里的人都是十五到二十五歲之間的年輕人,大家在這里可以喝檸檬草茶、上網,做作業,讀書寫字,或者輕輕地和其他認識、剛認識清或不認識的人輕輕說話,每個人在這里的消費是兩元一小時。游晞幾乎每天下午都會帶我來這里呆上一小時。空房子的墻是清一色的淺藍,里面擺設干凈舒適,每張桌子中央都擺放著一個清澈透明的、小巧玲瓏的玻璃魚缸,裝著透明的營養土,養著紅蘿卜,鮮艷肥嫩的蘿卜根,碧綠的葉子,很好看。游戲說我看著它們發呆時,我眼睛會微笑。進門左邊的幾個男生在靜靜地上網;靠門口坐著的那位是店主,他帶黑色框眼鏡,身材頎長,臉容清秀,喜歡別人叫他John。但是,每當我叫他John哥哥時,他都會微笑叫我小雨。房子中央那張桌子周圍的孩子也各忙各的;隔著藍色紗簾進去里面那件小房間里,擺著一些木頭桌椅,一些人在里面輕聲聊天。空房子,似乎與世隔絕,這里的人都顯得禮貌而安靜,孤獨卻又溫暖。我和游晞在靠窗的小桌子旁坐下,這時,那個清秀漂亮的大男孩會為我們端來兩杯冰涼的檸檬草茶,他叫賢謙,有著漂亮的大眼睛和清爽的笑容,他的聲音有磁性,很吸引人。賢謙很喜歡在得閑的時候坐在一旁用鉛筆畫畫。我曾經見過他畫很多很多的蒲公英,淡綠的背景,大片潔白如薄云的蒲公英,很好看。只是他畫畫的時候總是孤獨一個人,也不喜歡別人在旁邊看,那時的眼睛總是透著淡淡的哀傷。一個陽光的孩子,眼里不應該有那么多的哀傷。大部分時間里我和游晞都靜靜地做作業,有時他會將一邊的耳塞塞進我的耳朵里,在我海臉紅耳赤、不知所措時靠近我的耳邊輕輕說,這音樂很好,你聽聽,喜歡嗎?我有時會突然抬頭望著他,剛好碰上他有一點點憂傷的眼睛。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我從窗簾的縫隙里望著游晞在路燈下拉得長長的背影,心中涌起絲絲惆悵。(七)迷途日復一日,從春到夏。窗外的白玉蘭開得更加繁茂了。我們依然不理會其他人的目光,在公眾場合見面也不打招呼,只是心有靈犀地對望一眼。每次我都能發現游晞那深如湖水的雙眸蕩漾著柔情,又或是憂郁,或是欣喜的情愫。然而,卻只有一瞬間,下一秒,那兩潭湖水就被湖邊豐美的水草掩蓋了。每當那一刻,我的心總是情不自禁地疼痛起來。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迷途的羔羊。嬰寧偶爾過來找我,邱澤,這個詞出現在我們談話的次數越來越多。每當提起他是,嬰寧的雙眼總是彌漫著氤氳的水汽。期中考試之后。我和嬰寧躺在公園的草地上,望著萬里無云萬里天。嬰寧說,夏雨,你戀愛了是嗎?哦。。。。。。我不知道,只是我早已經幻想無數次和他戀愛。夏雨,別讓自己陷得太深。嬰寧,你知道嗎?他是我的劫。說這些話時,即使我表面風平浪靜,波瀾不驚,但我的心中卻已經狂風大作,勇氣驚濤駭浪。我告訴她,我的心無時無刻不牽掛著他。從我第一次在天臺遇到他開始,我就在他憂傷的雙眼里沉淪了,我的心,被她的眼淚浸透了,變得潮濕而柔軟。我理解。嬰寧抱著我的頭,輕輕梳理我的發絲,說,夏雨,我真的理解。淡淡的夏風吹來,卻吹不盡空氣中彌漫的憂傷。(八)賢謙離開了那個下午,和平時一樣,游晞帶我去看房子,我們在靠窗的小木桌旁坐下,而這一次,給我們端茶的卻不是賢謙,而是John哥哥。我問他怎么不見賢謙。他沒有回答我,卻微笑著摸摸我的頭,說,小女孩,試試哥哥泡的檸檬草茶好喝,還是賢謙泡的好喝!John哥哥,賢謙怎么沒來?他不會再來了。。。。。。為什么?我吃了一驚。就連游晞和其他人也抬起頭來,畢竟大家在一起久了,我們都成了朋友。沒有為什么,他去了西藏。那他什么時候回來?也許一年,也需兩年、三年,也許十年,又或許不再回來。John的話并沒有激起騷動,只是似乎氣氛突然變得沉重,我的心情也變得地落了。給你。John突然遞給我一個扁扁的、用褐色棉布包裹的東西。我疑惑地望著John。打開看看。我慢慢打開棉布,游晞湊過來看。。。。。。。好漂亮的畫。是鉛筆素描,米色的紙張,黑色的線條,鑲嵌在畫框里。畫上的女孩正在發呆,風輕輕吹起她的長發,那雙漆黑的眼睛茫然而不知所措,畫的旁邊是清秀而遒勁的字——只是一瞬間的感動——致空房子里最小的孩子。賢謙。John告訴我們,賢謙很喜歡畫畫,但是他的家里沒有多余的錢讓他學畫畫,所以他想去西藏——那個充滿靈氣的、神圣的地方,希望洗滌自己的靈魂,繼續畫畫。。。。。。他聽了一陣子,繼續說,他去西藏的旅費都是自己做幾份兼職好不容易賺來的。我輕輕撫摸著著自己的畫像,指腹劃過畫面的每一處,心中有疼痛的感覺。游晞溫暖的手放在我的頭上,我望著他,在他的眼睛里看見有個流淚的小孩。(九)放縱日子似乎又恢復了正常,一摸過后。高考越來越近,我和游晞已經不常去空房子了,甚至我已經兩個星期沒有見他了。早上六點半,我在走廊里背書,天空陰陰沉沉,偶爾還有閃電,令人心里發慌。我回到教室坐下,頭有點暈,于是趴在桌面上。。。。。。我感到風吹了起來,從窗戶里吹進來,我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風一定將我的頭發吹亂了。還有打雷的聲音。喂,夏雨,你的電話。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叫我,我抬起昏昏沉沉的腦袋,只見一個Sony手機。邱澤,請問有什么是嗎?你的電話。我疑惑地接過他的手機,喂。。。。。。夏雨,是我,我現在在空房子的門口,空房子關門了。夏雨,我好想見你。夏雨。。。。。。我望望窗外,心臟疼痛起來。雨下了起來,而且很大,是傾盆大雨。你別離開,我現在就過去。等我。我將手機還給邱澤,拿起包包和雨傘,就要往外沖,但是邱澤拉住了我的手腕。你瘋了,去哪里?他怎么了?對不起,邱澤,我要出去。我甩開他的手,往外跑。即使我打著傘,狂風暴雨還是打在我的身上,很快,我的褲子都濕透了。我到了空房子,只見玻璃門緊閉,游晞渾身被雨水打濕,靠在墻上。我急忙拿出紙巾幫他擦去額頭上的雨水,聞到他嘴里的酒氣,急得流淚,游晞,你別這樣,就要高考了,一大早就喝酒,你喝了酒要出來林雨,要是你病了該怎么辦?你的父母會很擔心你的。。。。。。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句話說錯了,他突然轉身,將我進的拳頭狠狠地砸在墻上,失聲痛哭,夏雨你知道嗎,他們都有外遇,他們都有外遇,他們都不在乎這個家,不在乎我,這些天他們都幾乎夜不歸宿,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那個冷冷清清的家。。。。。。我的心疼痛起來,真的是就像有人拿著鈍鈍的生著鐵銹的錐子鉆我的心一樣,一滴血也不留,但是卻糾纏扭曲,疼痛不止。我抱住他不停砸墻的手,卻被甩開,在無能為力的情況下,我突然伸出左手,緊閉眼睛。。。。。。。他的拳頭落在我左手的手心上。一切戛然而止。他緊張地抱著我麻痹的左手,夏雨,對不起,對不起,很痛是不是,是不是?我伸出顫抖的右手,輕輕放在他的臉上,游晞,至少,你還有我。。。。。。游晞粗魯地將我擁入懷里,緊緊地抱著我,那一刻,我的頭腦一片空白,雙手不由自主的放在胸前,將自己和他隔開,夏雨,抱緊我,抱緊我。。。。。。游戲將我帶回他家里。他的家很大,是兩層的別墅,一進屋子,就有說不盡的壓抑和冷清。他帶我上了二樓。屋子也因為缺少人氣而顯得特別冷清和陰暗,家具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塵埃,落地窗的窗簾緊拉著,不透半點光,客廳的地毯上有零散的酒瓶和和一些殘酒,發出頹廢的氣息。夏雨,你先別收拾,去洗個澡吧,你身體本來就不好,別著涼了。。。。。。。穿著游晞寬大的襯衫,從暖暖的浴室里出來,游晞已經洗過澡,換了干凈的白色T-shirt和棉質悠閑褲。在收拾地毯上的酒瓶。我站在那里,像個小丑一樣,手腳都不知該放在那里才好。游晞將一個CD放進電腦里,然后走過來,將手覆蓋在我的眼睛上,沾了一手心的潮濕。夏雨。。。。。。我感到有點頭暈目眩,如水的音樂流入我的耳中,是他經常給我聽的那首歌——我又不是你的誰,不能帶給你安慰,忍心你枯萎,凋零的玫瑰,只是云和月,相互以為,是彼此的盈缺。。。。。。(十一)媽媽我站在那里,看著班主任看苦口婆心地向媽媽細數我的“罪狀”,感到特別難受,為媽媽感到難受。。。。。。剛下過雨后,玉蘭花瓣落了一地,被行人踐踏得傷痕累累,散發著腐爛的氣息。我和媽媽一前一后地走著,也不說一句話。經過玉蘭樹下時,剛好有一片玉蘭花瓣落在媽媽的發絲上,我走過去輕輕地幫她捏起。這時,我看見媽媽頭上的白發,就忍不住流淚。她的白發,并非我不知,只是此刻的視覺沖擊實在太大,我無法原諒自己讓她操碎了心。媽媽,我只是放縱一次,只是一次。。。。。。媽媽,對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會讓您丟臉了,再也不會。。。。。。我哽咽著,在也說不出話來。小雨,你怎么啦?這個可憐的女人,世界上最疼愛我的女人,她神色慌張地將手掌放在我的額頭試探著溫度,是不是還頭疼呢?她干燥的手掌上粗糙的裂痕刮得我的臉生疼,但是卻是那么的溫暖。(十二)一切隨風而去高考結束后,我見過游晞一次,他說考得不錯,我無言。有一天,經過空房子,看見游晞和他的朋友在慶祝,邱澤和李牧風也在。他們沒看見我。暑假的時候,我在一家很多年輕人愛去的餐廳打工,看見游晞和他的兩個朋友來吃飯,其中一個是邱澤,從此,再也不見他去那里,倒是邱澤來過幾次。他告訴我,別等游晞,他會將我毀了。我說,我從來沒有在等誰。我可以為你停留下來,你可以停靠在我這里。這是對我說過的最后一句話。當時我就想哭只是我的眼淚早已經跌碎在另一個人的手心里。不久,我陸陸續續收到游晞很多明信片和風景相片,附有一些零碎的話語,欲言又止。開學之后,我收到過邱澤很多的來信,他問我還有沒有留在文學社,說他記得自己的承諾。他說,漓落,你是一個要人疼愛的孩子,游晞給不了你。冬至那天,邱澤回來看我,嬰寧就在我旁邊,但是她似乎什么事也沒有,只是笑嘻嘻地問他的大學生活如何,聊了一陣就借故離開了。邱澤打我出去吃飯,逛街,他給我買了一條粉紅色的溫暖的羊毛圍巾,很貴,我拒絕,他還是買了下來。我拿著漂亮的圍巾說,邱澤,你知道嗎?這條圍巾抵得上我媽媽一個星期的工資了。他將圍巾為在我的脖子上,說,好好照顧自己。我微笑著說好,一滴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進入深冬之后,我還收到游晞的明信片,在一個北風呼呼的下午。明信片是在布達拉宮寄來的。他說,夏雨,這里真是一個神圣的地方。冬天的天空很藍很藍,云很薄很薄,空氣潔凈。我沒有見到賢謙。在大學的第一次旅途里,我想的最多的還是你的好。今天我要結束旅程了。想給他回信,于是找來一張素描畫紙,寫上“游晞”兩個字。但是我執著鋼筆的右手卻僵在素描紙上,眼眶蓄淚,一滴,兩滴,打在紙上。語言在我們之間似乎已經喪失了力量,顯得蒼白無力;總是心中有千言萬語,也不知該從何說起。第一次和淚寫詩:天涯海角意悠悠,相思無言淚空流。斗轉星移又逢秋,無望執手話哀愁。我將詩句撕碎,推開窗,一切的隨風而去。這個冬天的第一滴雨冷冷地打在我的手心。2006年夏末秋初
07中文三班李永雅第四屆“碧草杯”廣東省校園文學大賽參賽文章華南農業大學綠窗文學社推薦——我一直在想,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個像我這樣的木偶呢——一“打敗了惡魔之后,王子和公主就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華美的大紅帷幕徐徐下降,公主木偶的蕾絲裙裾和王子的寶劍消失在視野里。漸次響起的掌聲蛻變成婦人的談笑與稱許,間雜著幾個漢子的朗笑。稀落的銅錢掉進銅罐子了,叮鈴叮鈴。不算廣闊的中央廣場,驚起的白鴿用羽翼煽落了藍天的音符,于是人聲漸褪,把寧靜還給風和日麗。木偶師這才抬起頭。大得夸張的破舊南瓜帽遮住了半邊臉,冰藍的眸子沿著帽檐從左到右掃視一回。眼前只剩下街童遲遲不散,一雙雙破爛的膠鞋在石板地叮叮當當地敲擊著他們的童年。木偶師微微翹起了涼薄的嘴唇,便又把蒼白的臉埋起,小心翼翼地把提線木偶置于木箱二層。“什么嘛,當然是王子最英俊嘛!”“公主也很漂亮喔,我最喜歡她了!”栓好帷幕前的木質擋板。孩子眼中的神奇木箱,還原成褐色的笨重。“可是……可是那個倒下去的惡魔先生,好像很悲傷的樣子……我就是喜歡他嘛!”風卷起了金秋落葉。木偶師不悅地掃開落到箱子面上的葉的殘骸。“怪人,笨豬是怪人!”“不要叫我笨豬!喜歡惡魔木偶有什么不對嘛!”“那個破破爛爛的木偶!就像你,破破爛爛的!”木偶師頓住雙手。冰藍涼涼地射到那個被圍著的街童身上。瘦小、補丁衣服、亂發,僅有一雙淺藍的眼如滿布灰塵,占去臉龐的四分一,營養不良的樣子。即使在身著舊衫的街童里,也顯得特別扎眼。街童哄笑的聲音,膠鞋散亂的鼓點。他們破爛地叫嚷著破爛,說他是破爛的笨豬。低頭,木偶師把渾身包著藍色大袍的木偶放進箱子最里層。陽光把他瘦削的身子剪成箱子上的墨影,唯一疏漏的光線卻落到藍袍子的污點上。他太快關上箱子了,甚至沒有注意到落在袍子旁的枯葉。幾個孩子從他身前跑過,瞬間消失在各條陰暗的巷子里。踏著沉穩的腳步,他的旋律湮沒其中,不可辨聞。二潔白的街道鋪滿紅綢似的夕色。面包的香氣溢出,傍晚的味道是晚餐的溫馨。磚房別在石板路邊緣,漆著嫣紅的白色,或是紅褐著成為陽臺花草的泥。那上面還露出了待著誰歸來的女人的臉。倚著窗的她們,興許還把視線纏在留戀大街的孩童身上。風這么吹來,把孩童的帽捧上洋紅的天空。于是笑鬧聲飛快地越過自己,遠向前方的金黃的圓。木箱子的輕微的晃動也停止了。木偶師穩健的腳步,走到了今天的結局。萬籟靜息。惡魔木偶想要繼續想象,卻發現聲音是那么重要。只好睜開了眼。現實一片漆黑。滾軸先生、滑輪小姐、繩子先生和帷幕小姐,他們細碎的語聲伴隨而來。“哎呀!吵死了!前間那些木偶真吵!”纏在滾軸上的帷幕小姐發出尖銳的抱怨到。他們挨著分割木箱二三層的擋板。正對面的繩子先生便擺出一幅“見怪不怪”的樣子,涼涼地道:“那些大人物就是不甘寂寞。”“吵什么來著?”正上方的繩子小姐完全無視繩子先生的發言。話音剛落,擋板刺耳的聲音取而代之,小小的身影突兀地從推開的縫隙里擠進來,接著便是更為倉促的摩擦,顫抖的擋板猶如顫抖的手,摻著絲絲雜音。即便還在喘氣,那個身影也很快就察覺了氣氛凝重。仿佛撒旦偷去了一段時間。死寂是由帷幕打破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個小門被木偶推開……”雖然它一直都在。卻只見證前后間的隔離。早已習慣陰暗的視覺,映出了不速之客的精致輪廓:精心梳理的發髻,小巧五官,華貴的洋裝。由于沒有人操縱著,她細細的眉塌了下來,一幅愁苦的樣子。這不奇怪,所有木偶都是這樣的,臺前笑,臺下哀。但她的動作遲緩小心,倒真有點失魂落魄的痕跡。四顧茫然的眼,鵝黃木色,在明亮的淺藍洋裙襯托下,猶顯可憐。繩子先生吹了一聲口哨。惡魔也想響應他,但見著她的慌張,又放棄了。雖然不能依靠她的表情判斷,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無助。就像有時,他能感覺到里間彌漫的痛苦,即使諸位談笑自若。他能感覺存在著,那股濃烈的感傷的味道。即使不理解。華服木偶更為慌張了。也許她后悔闖進另一個世界,手還不自覺地往回縮。忽而,又想想起什么,逞強著往前踏了一步。環顧,卻盡是陌生。工具們如此巨大,陰暗,居高臨下,筑成密閉的圍網。她在黑暗中無所遁形。終于,好不容易,她怯弱的視線落到角落坐著的木偶身上。那團藍色的東西,她記得是因為前間滿了,被木偶師置在工具間的。平時在臺上,他就只有兩個表情:眉毛上吊,血口大張,或是倒在王子劍下,神情哀傷,卻依然張著嘴,像要呼喊什么。即便此刻,她也只看見那覆蓋頭發和全身的袍子,還有隱現的蒼白的手臂。努力回想卻始終想不起他的樣子。未知就如陰影,結實地打在他身上。她邁出了腳步,又猶豫著收回了。帷幕小姐看不慣她的忸怩姿態,尖聲道:“前間的公主大駕光臨,喂,奴才們怎么還不來迎接?”話音一落就是哄堂大笑。公主木偶背后升起一陣惡寒,再也顧不上什么,閉著眼大步走向那個唯一安靜的角落。惡魔木偶眼看她就要被藍袍子絆倒了,連忙拉了她一把。她怯怯抬頭,對上一張蒼白的臉。惡魔木偶用的木頭似乎特別白皙。但此時他們一樣頂著下塌的眉毛,口微微張著,絲毫沒有臺上的盛氣凌人。細看之下,竟還能顯出些許清秀的痕跡。她突然放松的許多。惡魔木偶拍拍身邊空位,她也便提起繁復得礙事的裙子,磨磨蹭蹭地坐到他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滾軸先生,此刻也低語一句:“你真是找對人了。傷心的時候就該想到他。”聽不出惡意,公主對他微微一笑。帷幕他們也再不搭理公主了。這種事就交給惡魔,幾乎是個慣例。公主抱膝坐在身邊,惡魔可以聞到一股油彩的香氣。那是舞臺的氣息。“發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訴我嗎?”和舞臺上完全不同的溫和聲音。瑩潤如水。公主有點意外地看著他。但還是搖了搖頭,卻道:“你的聲音原來是這樣的嗎?平時你都是憤怒大吼,或者哀叫連連……”“因為在臺上我只有這兩個任務罷了。”聲音平靜得毫無破綻。公主忽然好奇起來,細想,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識他。“你……生來就是惡魔嗎?”惡魔轉過臉,公主這才看見,他幽黑的眸子下,竟藏著一絲湛藍,如深海偶爾閃現的暖流。這讓他看起來與眾不同,又晦暗不明。說是惡魔,毋寧說是幽靈的感覺。安靜的、似睡亦醒的,心靈的殘余。愣住了,回過神來卻撞上對方詢問的目光,公主紅著臉解釋到:“我……那個,因為我本來不是公主木偶,所以才會好奇……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惡魔的眼神里沒有責備,漸漸地,她也平靜下來。原來世上還有這樣一種目光,還有這樣一種沉默。讓人深陷回憶。讓人看見夢境。是親近也是疏遠。是關心也是漠然。她的目光也漸漸淡泊,許多事竟自動化成話語,傾巢而出。“木偶師是同時制作了我、侍女、仙子和王后的,他想挑選最漂亮的作公主。他用他的刻刀告訴我們,變得更漂亮些,更好看些,才能變成公主……所以,我每天都在希望……每天,都迎著他的刀鋒,覺得經歷的痛苦都那么神圣……我努力適應他的雕刻,因為爸爸喜歡一個雕琢完美的公主。爸爸冰藍的眼睛多么美啊,希望他多看我一眼啊……”“本來他想把我做成侍女的,因為我的木質不是最好的。但我的五官很得他的心,肢節也特別靈活,他還是選擇了我……”說道這里,她眼里溢滿欣慰。“雖然我不像王子,生來就是為了成為王子而存在的,但我最終還是站在哪里了吧?那個舞臺,那片光芒……”說到這里,語調又低沉了。她反復叨念著,她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惡魔也終于出聲說道:“當然了,這毫無疑問。因為只有現在是屬于結果的。”“對,我是在那里的。”“即使只有你一個人這么堅信——因為選擇那邊,你同時也將自己賣給了孤獨。”“!”同樣平靜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卻讓公主心頭一驚。她愕然地看著他,看他雙目遠望,不知去向何方。“嫉妒、誤解、責任。必須足夠纖細,才能站立的地方,偏偏密布陷阱。你敏感易傷,卻只能孤獨。在舞臺上,誰還有空去理解你。”公主還沒反應過來,惡魔卻突然轉變話題,“我也不是生來就是惡魔的。”“咦?”不待公主反應,惡魔掀開了蓋著腿部的藍袍子。和面部一樣白皙的木頭,只延伸到大腿部。接著便是焦黑不整的斷口。他居然沒有小腿!公主看得眼睛都不眨,惡魔卻很快又放下了袍子,把那空洞蓋上。一切又回歸沉寂。“我的確只演過惡魔。不過我并不是為了成為惡魔木偶而誕生的。永遠不會忘記,他一刀一刀在我身上施刑,一遍一遍念著溫柔的句子。他冰涼的目光和他溫灼的語氣。纖長但粗糙的手指。每一個眼神都是詛咒,每一個撫摸都是魔法。他說,成為王子,快點。”“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既覺得身處地獄,又恍若面臨天堂……直到一個晚上,他太累了,不小心碰到了油燈。”“所有事情都不過一瞬。火、慌張的他、煙與疼。然后我就再也當不成他的王子。”連呼吸都屏住。于是只有惡魔平穩的鼻息回繞著他們。呼氣——吸氣——竟是那么自然的節奏。公主終于問出來:“你……傷心嗎?”答案如她所料。“也許有點傷心的吧,但是我也會想,終于,不用在忍受他挑剔的刻刀了。什么是幸福,又什么是成功。我也想過可惜,但是也有得到的。即使我永遠失去了自己的故事,淪為配角。”來去無蹤,哪里都不屬于。聽起來是不是很自由?而有負所望,是不是會內疚?他轉過頭來,直視公主的眼:“但是你已經選擇了那邊呢。你成了公主,站在光芒正中,你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你得生活在那些流光溢彩里。不怕,你既已在那里,就證明了你可以承受哪里的一切。就像最適合我的位置,就是在你們的故事里串場,在他們的后臺里靜息。”感覺到一絲外界的風,惡魔順著看去,只見那扇從甚少開啟的小門裂開了門縫,不時冒出一張高貴、英俊的臉。他笑了。身邊的公主卻恍然未覺:“那么,你在等你的故事嗎?”惡魔含著笑意看著她,然后指著那扇門:“我只知道,你的故事在等著你,公主陛下。”三前間又傳來嘈雜的聲音。整齊的掌聲。此起彼落的歡呼。歌聲。笑聲。帷幕小姐又開始了她的抱怨:“天啊,那些木偶是怎么回事嘛!不過滑輪,你看前間的木偶就是矜貴些,那件裙子好看極了!”滑輪也輕聲嗟嘆:“她又換了一套吧,我記得上次那套還沒有那么華麗。木偶師非常追求完美呢。”“說起來,木偶師每天都要把我檢查好幾遍……不知是不是想把我換掉……生存真是艱難啊……”話題沉重起來,這時惡魔木偶卻插話:“說起來,公主的裙子很礙事呢,要是我是木偶師,首先就把那個換掉,才沒心思管后臺。”兩位小姐一聽,語氣變得活躍了些,打趣一句:“小惡魔,別忘了你的袍子一樣礙事呢!”便又自顧著談起公主的粉妝。繩子先生也加入談話,一時間后臺也熱鬧許多。惡魔也不時插上幾句,博來幾陣笑聲。只有滾軸先生一直沉默。“滾軸先生,你轉得不順的地方,只要一點潤滑油就好了,無須擔心。”滾軸驚訝,頓了頓,才道:“真的嗎?……慢著,你怎么知道……?”“我不騙你。”惡魔實在的語氣,確實讓人放心不少,“因為,我明白你在擔憂什么。”終于,大伙的談話摻進了滾軸厚實的聲音。周圍是一片歡樂的氣氛,在黑暗里,看不見卻聽得到,潛伏著、彌漫著,如同暗流涌動在似乎過于日常的話題里,偶有反光,點點滴滴,細水長流。這樣繼續著和睦的談話,直至忽略那個角落的沉默。他安然坐在一角,把自己放逐到夢境中。如同從不存在,也就談不上所謂遺忘。四當木箱子重又開始晃動,就是新一天開始。這次又會是什么景色呢?是紅褐色的街道,還是灰色的石板路?甚或是前方的泥濘土路?走著走著,就是漸次稀疏的房舍,從磚房到茅舍,從早餐的香氣到稻草的芬芳。終于是一望無垠,從腳邊滾上天邊的麥浪。和風鳥囀,水清木華。這時結識一個好心的農夫,爭取在車上的禾堆上躺一躺。禾草堅韌柔軟就像目之所及的白云。于是做了天堂的夢。想到這里,木偶不覺自嘲:木偶師是不會這樣的。他很清楚。街童的笑聲打斷了木偶的幻想。然后箱子被放穩,打開。看見了畫著藍天白云的天花板。還飾有金身天使。快要以為進入夢境了。然后他感覺被木偶師粗糙的手指弄痛了。箱子外的強光陪感刺眼。“嗯,這確實有點破舊了……”放大了的眼在湊近。“木頭是上好的,但也太小了……”“這不值什么錢……”“還看中這塊原木?十個蘇,已經很便宜了——”最后他被放回去,蓋上箱子時,最后一線陽光還是射到他袍子的污點上。他忽然想起王子常說的一句臺詞:陽光下不容任何罪惡。很有意思。他覺得。五坐在角落冥想。在舞臺上作幾個猙獰的表情,然后倒下佯作悲哀。讓大袍子遮住殘肢。如是又過了幾天。這就是日子。偶爾想起,木偶師看著燒爛的自己,狠狠地往自己藍色的眼里漆上黑色,從此他有了眼袋,有了粗眉,有了血紅的嘴。原來讓自己認不得自己,如此簡單。直到有一天,公主再次出現面前。這次她不再狼狽,而是公主的姿態,挽著王子,儀態萬千,屈膝行禮。“我的故事?”“是的。我知道沒有惡魔為主角的劇本,可是我已經拜托仙子木偶寫了一個劇本。今晚我們就來演一下吧。算是上次的謝禮。”公主又捏一下王子的手,只見后者側著頭,眼睛卻不時往惡魔身上瞄:“那個,上次是我不好……說了傷害她的話……非常感謝你安慰了她,雖然我們不算熟悉……”看著天之驕子在自己面前手足無措,惡魔很惡劣地心情大好,但還是搖了搖頭,想要婉拒。“如果你擔心行走問題,王子愿意借出他的白馬木偶。它很溫順,你不會掉下來的。”“可是……”“不用可是了!就這么決定!這是劇本,我們今晚就來狂歡吧!”惡魔接過紙張,無奈地笑笑——公主果然強勢。眼前閃過金色天使的形象。于是他點了頭。當晚。箱子最前間就是舞臺。他們在這里上演過多少劇目,但舞臺仍保持著它的魅力。無論經歷多少次,他們都不可能參透其中奧妙。所以這是多么神奇的領域,以致惡魔每次踏上這塊地方,平靜的心情都會起了變化。神圣。神秘。神性的地方。木偶們圍立在舞臺邊緣。仙子、老婦、老爺爺、婦女、小孩、王后、國王、大臣……不同的臉,不同的神態,這是木偶師賦予的光榮。布景是早上演出時最后的場景,雄偉的城堡。騎著白馬,惡魔從城堡背后走來。我是世界最富有之人,名喚惡魔,擁有雄偉城堡,可惜空蕩無人。世人皆道可怕,不識我心誠真。唱詞一出,眾皆皺眉。惡魔平和的聲音缺乏氣魄,讓大家失望不已。惡魔心里也知道表現不好,但是平時的表演都由木偶師配音,他可是沒有做聲。而他本來的聲音并不宏偉。氣氛不好,他感覺得到,心里不禁有些焦急。幽暗的舞臺,卻畢竟是舞臺。自封的主角,卻畢竟是主角。他心里沒底。“惡魔木偶,你去哪里?”忽然聽見公主喚他,他才從緊張中回神,卻見自己把馬頭對準了城堡布景。他慌忙調轉,緩緩來到公主面前。劇本是這樣的:惡魔遇見落難的公主,于是施以援手,后來遇見在森林打獵的王子,王子誤會他要加害公主,于是強搶,把公主帶了回去。公主想家,郁郁寡歡,又是惡魔把她救出,送回故國。回到家后,公主正式向王子解釋,誤會冰析。于是惡魔的事跡廣為流傳,人們都到惡魔的城堡做客,惡魔不再孤獨。這是多么溫情的故事。幾乎可以從情節中摸到劇作人的溫柔。“你發生什么事了?”相似的對話,以及公主與那是相似的神情。幾乎讓他再次呆住。公主演得很傳神,惡魔心下暗暗佩服:果然不是一個層次的。他一邊想著,一邊把公主拉上了馬。“咦……?”反應過來時,卻是視野的天旋地轉。只看到箱子的蓋子。墜落的感覺。是那時的火焰。慌張的木偶師的臉。失去平衡的心悸。“惡魔!”公主硬是拉住了往下掉的他。重又坐在馬背上,他卻丟了魂。木偶們議論紛紛。這樣的表現也太不像一個上過舞臺的木偶了。那些話語就像漩渦。黑色的舞臺。黑色的他們的臉。一節節,不連貫的記憶。對不起,我當不成王子。對不起,我竟然為此感到歡喜。“惡魔!你想將公主帶去哪里!”非常敬業的王子適時出場,他舉著劍,千百次,他注定要倒在他的劍下。身體反應過來,他便自己倒下馬。公主愕然。王子還舉著劍,在舞臺上不能輕易放棄表演,這是他的專業。木偶們也呆住了,卻覺得這比什么都自然。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卻聽見木偶低低的、平和的聲音傳來:我是世界上最富有之人,名喚惡魔,雖救助公主卻習慣回避只祈求一個好結局不奢求所謂公道因為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擁有的名喚痛苦他又慘叫一聲:“噢,王子,你識破了我的騙局!公主就讓你帶走吧!不要忘記把她帶回故國!”王子反應過來,機靈地接話到:“當然!公主,請牽起我的手!”公主下了馬,沿著這出軌的劇本,演了下去。他們雙雙離開,專業得根本不回頭。眾木偶雖然不知怎么回事,卻覺得這樣的故事比較理所當然,自然也比較好了。他們徹底改變對惡魔的評價,響起一陣陣掌聲、喝彩聲。如鬼魅在耳邊穿行。猩紅的笑容。白皙得過分的手。他艱難地捉住馬繩,攀上馬背。緩緩而去。這是星光熠熠的舞臺。這里沒有他的故事,他終于明白,永遠,他都只是串場的戲子,不能離開舞臺太久,也不能舍棄黑暗。但是這兩個地方,都沒有他的位置。馬蹄聲。嘀嘀嘀。鈴鐺聲。鈴鈴鈴。還有他的歌聲。平穩。隱隱。嗚嗚嗚。在舞臺的一片歡聲笑語中潛行。他忘了,木偶是沒有眼淚的。只可能是滿目干涸的灰黑。還伴著木偶師徹夜刻木的聲音。但是,你可曾期待,看到過什么?六“打敗了惡魔之后,王子和公主就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帷幕落下。王子公主的倩影就這樣消失了。“王子好英俊!”“王子真是風度翩翩!”諸如此類的評價,也是日常的一部分。孩子偕同溫柔的母親,和路旁造型精致的園林,組成最美的風景。紳士的手杖、貴婦的陽傘,滿布公園大道,俏麗的素描般,隨著線條的流向,延伸,變換……“恭喜了,你真是人氣王呢!”公主甜美的聲音傳來。王子緬甸一笑,兩人相視了然。畢竟,他們搭檔已經不知有多少年歲了。走過多少城市,進行多少演出。服裝越加美麗,化妝越加精致。時間就是這么流逝。以“變好”哄著你。“這次不過是因為劇本不錯……我才不算人氣旺呢,還記得有一次,有個孩子聲稱最喜歡別的木偶……不是我和你。”“嗯……有這樣的事嗎?”公主迷惑的說。“當然了。我記得我的心情因此非常差,還和你吵架了。忘了是多久的事了。”“是誰?竟讓王子陛下落馬了?”“……”王子費力的想了想,“我忘了。反正我記得有這樣的事,這才是重要的。”說著說著,箱子頂蓋被打開。木偶師日漸渾圓的手伸了進來,把公主、王子置于前間,又將一團黑色的東西拿到后間。純黑的袍子鑲著金邊,面部是偏棕色的木頭,大得可怕的眼,深深的眼袋,還漆成紅色。帽檐上縫著牛角。木箱子合上的一瞬,陽光射到黑袍的金邊上,亮得刺眼。木偶師滿意地提起箱子,又開始了他穩健的腳步。盡管他已經擁有自己的劇場,卻還是不時進行這樣的街頭表演。公園一派平和景象,依舊春意綿綿。后間。惡魔木偶站著,背靠在木板上。從這個高度,可以發現箱子邊緣有個小缺口,可以窺見一點外界的景象。此時他們應該在馬車上吧,因為他看見層層深藍的蕾絲。是少女的裙擺嗎。海浪一般的顏色,幾乎可以聽見那幽藍的喘息。吸氣呼氣,自然的平和的,沉眠似的——忽然眼前浮現一個遙遠的記憶。那是一雙眼睛吧?明明是黑色的,卻隱隱浮現處一片幽藍。然后是一片手影打在那雙眼睛上,于是變成一片坦然的黑。破舊的藍色,連綿的一片,掠過,被帶了出去,而自己和他反向,被帶進——“想什么這么出神?”滾軸先生問道。他猛然回頭。滾軸先生的方向,是前間,然后是舞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從舞臺回來。而現在是……“我只是在想,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個像我一樣的木偶呢?”不知道,這個問題又有誰想過——是自己,是你,還是……【End】08-9-30Before20后記《惡魔木偶》寫得不算順利,應該說,很痛苦!前段時間太忙了,很有感覺的時間不能下筆,現在沒有多少感覺了,再寫就顯得力不從心。所以故事寫的真的很糾結╯﹏╰但是,我非常重視它,還想過如果不逼自己寫出來就不姓李了……(其實不姓李也沒什么*^__^*)我說過我不太喜歡茅盾,我更喜歡意識流、現代的手法,可是,到了自己寫時,發現還是茅盾模式,于是我徹底囧了……說回正經。為什么重視它呢?還弄個后記出來。其實,雖然寫得不怎樣,但這個故事里我想表達的東西很多。每一個人物都有他的用意的。這個故事是先有主題,我先后考慮過,用校園小說還是寓言故事,結果為了取得象征性強的效果,我還是選擇寓言。《小站》里,我盡量做到語言簡潔,風格清新,所以字句都比較干凈。可是這篇就怎么都覺得啰嗦……原諒我吧,高中時語文老師就說過我這個毛病了,我還很緊張,問他怎么辦,結果他說個人風格形成就很難改……所以大家就忍耐吧……雖然手法上本篇可能很失敗,但我覺得還是寫出我想表達的東西了……不知大家怎么看這個故事?如果你們看出許多不同的意思,那我會高興死的。當然如果你們看出了惡魔木偶這個人物代表的意義,我就覺得目的達到了。我也知道我經常會想些很不實際的問題,想法也很不積極(好孩子不要學),不過我真的覺得,所謂成功和平庸,在我這個階層的人來說,并不是機遇而是選擇。而且,選擇平庸,在我看來一點都不出奇,也許你不覺得,但在我看來,很多人就是下意識選擇了失敗者的角色……像惡魔木偶這樣不上不下的,才是所謂命運。最后,非常感謝看完這個故事的人,更感謝連這篇口水后記看完的人,萬分感謝!!膜拜!!!